三
带着清冽香味的松枝不断打在杨捍的脸上、手上和身体上，黑暗中不断有受惊的动物从他身旁奔跑掠过，还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跳进他怀里让双方都吓了一跳。然而，杨捍却毫不停滞地紧跟全明向陡峭长坡下跳跃和滑去。
——杀了吴侯!
杨捍在心里不断呐喊。刚才面对吴侯时他一时手足失措，坐视吴侯骑马逃走。一想到这件事，杨捍就感到想要啮咬手指的深切悔恨。
由于头顶玉清观大火的照明，透过松树之间的缝隙，杨捍能够看见孙权和孙尚香策马在蜿蜒山道上奔驰的两骑身影。从这条长坡赶下去，正好可以抢在前面拦截住吴侯兄妹。
突然，前方传来了全明的一声咒骂。杨捍向他望去，只见在黑夜松林之中，出现了数条红色的身影朝巨汉迎了上去。
是吴兵!
杨捍急忙向下跳跃而去。当他赶到时，全明已经挥舞着巨大的黑铁长刀，斩倒了来袭的几名吴兵，连带着劈断了旁边的一株小松树。
全明大骂着：“从哪里冒出来的吴兵!”完全不顾树枝擦伤和脚下荆棘，拼命大踏步向下赶路。
“是附近的巡逻兵吗?”杨捍奔跑着问全明，心中涌起了一阵不安。
“鬼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不杀了孙权，就没有机会了!”
两人状若疯狂地穿过茂密的夜间松林。往下面的山路赶去。然而，当他们从林间一口气冲出，跳到围绕危崖蜿蜒而行的山路上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一片密密麻麻的红色人影正从下面沿着道路疾行而来。
没有了众多松树的遮蔽，再加上山顶熊熊火光的照明，杨捍终于看清了这队兵卒的全貌：清一色的红色军服，整齐的长矛和弓箭配备。长长的队列，沿着山道一直弯弯曲曲绕着山腰拐了数个弯。这并不仅仅是一支队伍，而是一支军队!
与此同时，孙权和孙尚香的两骑也正从上方山路飞驰而来。同样也察觉到了这支往山顶行军的军队，孙权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吴侯孙权在此，来援的是哪路兵马?”
吴兵们轻微骚动了片刻，随即只听一阵铃铛声响，一位手持双钩、身披铠甲、头上缠着布巾的英伟武将排众而出，走到军前，他带着自信的笑容昂起头来，发出喜悦的欢叫：“主公!甘兴霸既已赶到，天下无人能再伤到吴侯一根寒毛!”
“万岁!”“万岁!”蜿蜒于山道之间的成千红衣兵卒们，随着主将甘宁齐声发出了呐喊。巨大的声响在山谷中回荡，杨捍感到耳中轰如雷震。他突然想起以前似乎见过此位双钩武将，莫非是在长江上初遇素绮时候的那群江贼们中间的首领?
这时，全明回头望了杨捍一眼，脸上的表情变得凄凉。他嘴角掠过一抹苦笑：“杨老弟，这次拖累你了。全某就此别过。”
杨捍张张嘴，还没说出话。全明已经向着山路上方驻马的孙权发出一声大吼，以狂野的气势挺刀踏过坡路直冲过去。
仿佛流星横穿大地，一道黑光带着划破空气的刺耳呼啸从后面急射而来，穿过赤墨大汉的脊背，将他那庞大的躯体一击压倒在地。
“老子已说过。无人能伤到吴侯一根寒毛!”甘宁冰冷的话声随后响起。原来刚才是他从身边一名士卒手中夺过长矛，一矛掷出射倒了全明。
大汉呻吟一声，缓慢地从地上爬起，长矛依然还插在他宽厚的背上。甘宁一声令下，前列的吴兵们雨点般朝全明掷出长矛，一根根长矛带着令人牙酸的撕裂皮肉响声洞穿全明的肩膀、手臂和大腿。他发出负伤野兽般的垂死嘶吼，仰了仰身，随即如同巨大的刺猬般向后坠落下了陡峭的山崖。
就在这时，手持白缨枪的年轻刺客已跳进另一旁的黑松林中，飞快地奔逃。
甘宁的高喊声在夜色下回荡：“休要放走贼人!”众多矫健的红色身影，顿时如野火蔓延般冲进了松林。
熊熊火焰照亮了整个玉清观，半个道观都在燃烧，焦臭的气味和灼热的焚风，不断涌入厮杀中的前院。
周泰和许宁这两个犹如铁塔般的满脸刀疤的武夫，施展出浑身解数以刀、棍相斗，不知已交换了多少个回合。两人的身上，也各自都增添了数道新的伤疤。
两位猛者一边剧烈地喘着气，一边随意擦去脸上的汗和血水，等待对方一露出破绽，立刻就展开一连串凶猛的进攻。那如同暴风骤雨的激烈动作，简直令人目不暇接，心脏为之狂跳。
突然，从山中响起了一阵轰鸣。仔细分辨，才能听出那竟是上千人齐声欢呼万岁发出的巨大回响。
周泰哈哈大笑一声，向后跳出一步，举刀指向许宁说：“援兵赶到，我主已然无恙。缠斗无益，就此别过!”说完之后，他跃过满地的尸体，健步如飞奔走，绕过燃烧的后院朝观外跑去。虽然有几个许家门客站在他前方路上，但却没有人敢出手阻拦，纷纷惊骇退避。
许宁没有追赶，他怔怔看着周泰跃入黑暗之中，突然身体颤抖起来，如果不是用虎头熟铜棍支地，几乎颓然倒下。
几个门客围过来，犹豫着问：“长老?”
许宁仰天发出一声叹息，仿佛瞬间衰老下去，疲惫地扫视折损过半的部下们，说：“保护少主和赤墨女仙道士，尽快撤离此地。”
许家门客们轻微骚动了片刻，随后全都沉默不语地从道观迅速退出。
见到许宁等人撤出，许续一阵大怒，还兀自冲着许宁大喊：“孙逆的首级在哪里?你这家伙，怎么空着手回来了!”
许宁疲惫地抱拳谢罪，随即抬头说：“少主息怒，事态不利，孙家援军已经赶到，这次已经不可能斩杀孙逆了。请少主随我们速离此地。”
然而，许续呆若木鸡片刻之后，却更加暴怒，一脚踹在许宁大腿上一处正在流血的伤口。许宁闷哼一声，身体歪了歪总算没有倒下。许续随即破口大骂：“你这窝囊废!我爹和我父子二人对你恩重如山，没想到连这点小事你都办不好!居然还让主人陷入危险的地方，你还想不想活了!废物!”
许宁低着头颅，无言地承受着许续的厉声斥骂和踢打，始终都没有回一句嘴。周围的许家门客们虽然个个恻然，但也没有人敢出声劝阻。
这时候，突然却有一个耳光轻脆响起。许续只觉脸上火辣辣一痛，大惊跳开，发现秀丽的绿裙少女面若冰霜站在前面。原来是虞素绮实在看不下去，出手给了他一巴掌。
虞素绮指着许宁，对惊愕的许续冷冷说：“他和同伴们出生入死，就只是为了让你重得吴郡太守之位。这八年来，他们为了保护你而浴血死战，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朋友。就算你爹对他们有恩，你又为他们做过些什么?像你这样的蠢材，没有资格责打他这样的义士?”
许续捂着肿起半边的脸颊，又惊又怒，破口大骂：“这个小贱人居然打我!你们在边上发什么愣!她打我!他妈的!我非上了这个贱货不可!给我按住她!”
有几个许家门客依言朝虞素绮包围过来。虞素绮没想到这些门客竟然如此不分是非，她脸色苍白，紧咬嘴唇，举杖说：“谁敢过来!”
许续一脸淫邪地指着虞素绮大叫：“我要上她!等我上过以后你们都可以上她!”
但在这时，突然有一道身影闪过，许续丑恶的叫嚷声戛然而止，被人一拳击中了小腹，口吐白沫昏了过去。
把昏厥的许续扛起抱在肩上的中年男人，正是许宁。他对虞素绮抱歉地点了点头，说：“虽然续少主年幼不识大体，但他毕竟是主人留下的唯一骨血。我等对虞姑娘得罪之处，还请海涵。”随后，他神情疲惫地对周围的部下们说：“今日之事，就此罢休，尽速护送少主撤离此地。”
在玉清观熊熊火光照耀之下，许家门客们飞快地进入黑松林中撤走。虞素绮神色黯淡地在道观门前站了片刻，担忧地转头望着后山传来军队呼喊的地方，一阵寒意涌上她的心头。绿裙少女孤寂地抱了抱自己的胳膊，随后一咬贝齿，身如飞燕般跃入林中退去。
山岭之下的官道上，从两个方向分别出现了一道由众多火把组成的奔流。当这两道火流汇聚到一起的时候，他们彼此确认了对方都是身穿红色军服的吴兵。
从西面来的军队中，一名盔插雉尾的年轻武将骑马上前，向对面军阵前的那名较年长些的青帻武将举起马鞭高喊：“蒋钦，你来得倒快啊!”
青帻武将蒋钦微微一笑，拱了拱手说：“潘璋，你也不慢。可惜的是，这次的护主头功看来已被甘兴霸先得了。”
潘璋看了看山头，笑了笑说：“哎呀呀，后悔也没用了。不过看山上甘宁军兵卒追捕的情形，想必还有不少刺客在逃。若能擒来刺客的头目，功劳也算是聊胜于无。”
蒋钦大笑回答：“正是如此。”
潘璋挥动马鞭说：“那么，你的人马就从东围剿，我的人马则向西围剿。蒋大人意下如何?”
蒋钦一点头：“就按潘大人说的办!”
两支各数百人的吴军，在两将指挥下整然有序地转向分为两路，打着火把密密麻麻朝夜幕下的松岭包抄而去。
夜色方半，这一晚的血战，也只是刚到半途而已。
(第三章 刺杀吴侯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