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刺杀吴侯
一
玉清观，位于柴桑境内的一座山岭之上。
此山景色优美，生长各种奇花异草，几十年前便有一群修道之士在半山修建了道观。在盛夏酷暑时节，常常有附近的太守、刺史之类的达官贵人来到玉清观中避暑休养。
傍晚时分，一只黑白相间的喜鹊，从山间的一株松树上振翅飞起，轻盈的几个拍翅之后，就已经升到了松海的上空。从它的角度往下看去，一条用青石铺成的阶梯山路，宛如巨大长蛇般从山脚下蜿蜒向上爬升，一直升到半山腰的玉清观前。
喜鹊发出一声咕叫，决定去玉清观中看看今天有没有道士施舍给禽鸟的谷物。它以灵巧的动作滑翔掠过半空，越过松海的上空，飞到有着飞檐和高墙的玉清观上方。
今天大殿上没有讨厌的焚香气味。取代诵经道士们的，是在黄昏景色下站立的十来名身穿红色军衣的士兵。
喜鹊有一种预感，今天不一定能在道观里获得食物了。它有些失落地越过大殿，拍翅往后院飞去，一路上瞥见马厩里挤满了十匹上下的好马，又瞥见沿路站立的若干红衣持戟士兵。最后，它停留在一座散发出扑鼻的饭菜香味的厢房的屋檐上。
在厢房内，有一位青年和一位中年人正在进餐谈话。
那青年生得一副奇特的相貌。眼珠是碧绿色的，胡须则是紫色的，脸廓棱角分明，身躯孔武有力，穿着质地名贵的白色绸袍，懒散地半躺在卧榻上。中年人则头戴高冠，身穿青布袍，正襟危坐，在他温文尔雅的外表下，隐隐带着一种不屈不挠的刚直气质。
这两人，一个是江东六郡的统治者吴侯孙权，一个则是新近由重臣周瑜推荐给吴侯的谋士鲁肃。
孙权听见窗外喜鹊的咕咕叫声，漫不经心地把盘中的几块肉骨丢到庭院里。喜鹊立刻从屋檐上飞下来去啄食肉骨。孙权把视线转向身旁的鲁肃，笑了笑说：“子敬，当初公瑾推举你见我时，你向我进的方略，如今已然实现了第一步。”
鲁肃拱了拱手说：“当时臣向主公进言，认为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主公应当趁北方战乱未休，尽快剿除黄祖，灭刘表取荆州，夺取华南全土。以此势力再与曹公抗衡。目前，我军已经大破黄祖，拔去刘表的爪牙，算是完成了第一步。可惜臣还是低估了曹公迅猛的行动力。如今曹公平定河北、收降张绣，就连西凉马腾也向曹公俯首称臣。曹公在北方已经没有任何敌手。如今的局势，变成了主公与曹公全都对荆州进行争夺的状况。”
孙权点点头：“人算不如天算。虽然我方实现了破黄祖的初步战略，但曹公却也开始准备大举南下攻打荆州。子敬，你看现在我们应当如何是好?”
鲁肃说：“汉高祖与霸王争夺天下之时，高祖皇帝虽然远远弱于霸王，但却能取得最后的胜利。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高祖手下有郦食其、陆贾等说客奔走四方，为高祖拉拢来田横、英布、彭越等诸侯结盟共同对抗霸王。主公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能同心并立共抗曹公的强有力盟友。”
孙权半卧着哈哈大笑一声：“又来了又来了，子敬又要向孤推销你的结盟刘备方案了?子布也好、公瑾也好，全都对你的这一想法嗤之以鼻。你居然到现在还没有放弃，个性可真够顽固的。”
鲁肃正容说：“虽然刘备只据有新野小城一座。然而，他却是从主公之父孙讨虏起兵时就已在中原大地活跃的群雄之一。至今二十年来，不知多少英雄在乱世中出现而又被消灭。吕布、袁术、袁绍、李傕、张绣……众多气焰张天的群雄，全都被丞相曹操所荡平。然而，唯有刘备一人能和曹公对抗十余年，虽然屡战屡败，但却从未彻底被击溃，总能败而复振。据说曹公当年在许都曾对刘备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孤耳。’这话绝非戏言。这位二十年来不断战败逃亡、却从未倒下的刘豫州，一定有某种令曹丞相畏惧的本事。鲁肃所看中的，就是这一点目前还不确定的东西。”
孙权没有说话，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紫髯青年微微闭上眼睛，像是在品尝酒味，又像是陷入了沉思。
山间的天色渐渐变暗下来，群鸟鼓噪着飞过天空，纷纷返巢。
玉清观中，各处也开始挂起灯笼，以亮光驱散从天空垂下的夜幕。
有一名小道士双手拿着两盏灯笼，走到正门去悬挂。这时，旁边松林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奇怪响动。他停下动作，惊疑地向黑黝黝的松树林张望过去。
突然，一道细微的风声掠过夜空。小道士丢开了灯笼，脸色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咽喉，从指缝间流出了浓黑的血。
呜呜低叫着痉挛挣扎了片刻之后，咽喉中毒镖的小道士颓然摔倒在门前，再也动弹不得了。
灯笼纸被里面的火烛点着，发出明亮的光芒然烧起来。与此同时，从黑松林中，宛如魍魉般渐渐浮现出一个、两个、三个……数十个影子。
一身翠绿裙裳的秀丽少女手持白玉杖来到观门前，随着她宛如耳边轻吻的低声吟唱，白玉杖放出了耀眼夺目的光彩。突然间，一阵狂风平地掀起，灌进道观，席卷横扫了观内的庭院、长廊和房舍，一瞬间整个道观前院的灯火全都被大风吹灭。从黑暗中，传来了惊慌失措的叫嚷。
在虞素绮身旁不远，刀疤汉子许宁对痨病鬼般的许家少主许续拱了拱手，说：“请少主下令。”
许续“啊”了一声，连忙用欠缺阳刚之气的嗓音叫了一声：“各位，给我杀光孙逆的走狗!”
许宁转过身，沉声对部下们说：“一个不留。”
众人无言地一点头，迅速冲向夜幕笼罩下的玉清观。他们就像是被狂风吹起的树叶，顺着强劲的风势，眨眼之间就消失在道观之内。吴兵的惨叫声随即此起彼伏地传来。
刀疤汉子静静伫立等待了片刻，随后面无表情地从身边一名许家门客手中接过一杆虎头熟铜棍。他低喝一声，以铜棍支地，一个挺身就飞起跃过了丈许高的围墙，身形融入了正上演着血腥杀戮的暗夜之中。
前院的骚动，渐渐传到了后院厢房中正在以围棋对弈的孙权和鲁肃君臣的耳中。
孙权皱了皱眉头：“难道是失火了?为何如此混乱?”
鲁肃静静凝望了片刻，说：“这阵风来得不寻常。主公，看来我们这一局手谈，是分不出胜负了。”
突然，一片马嘶声从黑暗中传来，有一条窈窕的身影从马背上跳下，快步走到厢房中。
厢房内的烛火照亮了来人的模样，她披着火红的披风，腰间佩着长剑和弓矢，未脱稚气的俏丽容貌带着几分刁蛮气质。孙权不由露出苦笑，这少女正是孙权的妹妹，人称“弓腰姬”的孙尚香。
鲁肃站起身来，神色肃然问：“郡主，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孙尚香不理会他，走到孙权面前，一把将他从卧榻上揪了起来，说：“二哥想要命，就快点跟我走!”就这样拖着堂堂吴侯孙权往门外走去。
孙权有点恼怒地挣脱开来，说：“究竟发生何事?”
孙尚香睁大如夜明珠般的一对秀目，呵斥说：“贼人突袭玉清观，数目众多，前院马上就要陷落了，只有周泰带着几个人还在苦战抵抗。我已经把马牵来了，二哥立刻随我走!”
孙权说：“还有子敬在此。”
孙尚香看了鲁肃一眼，别过脸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子敬吗?我牵了三匹马来。”
孙权点点头，说：“子敬，你我三人立刻骑马离开玉清观。”
然而，孙权却发现鲁肃拿起了烛台，点燃了厢房内的屏风和外面的帘帐。
孙尚香秀眉一竖，怒斥道：“这时候放火想干什么?你想连累我和二哥逃不脱吗?”
鲁肃放下烛台，沉声说：“现在可以走了!”
孙尚香想要再说什么，但孙权已经拉着妹妹往庭院中的马匹跑去。鲁肃也随后跟上，骑上了马。
在火光的照亮下，三人策马往玉清观的后山门跑去，孙权这时才开口问：“子敬，刚才为何放火?”
马蹄声中，传来了鲁肃的回答：“甘宁将军的兵营，距此仅有五里之遥。我刚才点燃的，就是向甘兴霸求援的烽火!”
此时，整个厢房已经焚烧起来，同时也连带着周围的树木和房舍也全都开始燃烧。整个玉清观的后院，渐渐变成了一片火海。山顶上熊熊喷出的火光，升腾照亮了黑暗的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