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借着火把的光明,可以看清四周的壁面都是圆滑的钟乳石柱,到处都有水从洞顶滴落下来的声响。在高处,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成千只倒悬着的蝙蝠的红色小眼睛。
小船穿过黑黝黝的水面,在竹篙划动下向前方的洞窟深处前进。竹篙虽长,但每次插入水中却从未到底。这散发着腐臭味道和幽暗气息的黑色河流,竟是深不可测。
自从上了小船深入洞窟之后,杨捍就一直不由自主紧绷着身体。在他身边船沿上坐着的是手拿火把的黑色壮汉全明和怀抱白玉杖的绿裙少女虞素绮。前方用竹篙撑船前行的,则是一个衣衫破旧,头戴斗笠,但四肢肌肉却很粗壮的中年人。
全明带着他和虞素绮来到彭蠡泽旁的一座茅草屋中,找到这中年人出示赤墨令牌之后,他便驾船把三人送到了湖边一座山崖下的隐藏洞窟中。自始至终,这中年人始终都缄默无语。
杨捍不由暗想,论神秘气氛的话,这里倒是足够了。只是不知最后揭开的谜底会是什么。
不知行了多久,漫长的洞窟水路终于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随着小船的徐徐前进,光点也越来越放大,直至小船穿出洞穴,耀眼的光芒顿时如金粉般洒满了整条船和船上所有的人。原来前方是一个巨大的钟乳石洞。到处都点燃着火把,照得洞中宛如白昼。杨捍在昏暗的洞窟河道中待得太久,被夺目的火光刺得下意识闭起了眼睛。当他睁开眼之后,发现黑河水尽头的岸上,整整齐齐站着十来个汉子。他们全都拉满了弓矢,瞄准着小船上的人们。
这时,撑船的中年人摘下了斗笠,用拙重的声音对持弓者们说:“放下弓,是赤墨贵客。”
他总算第一次开口说话,但也还是言简意赅。
撑船中年人对这些人来说似乎身份颇高。听了他的吩咐,岸上的人们立刻都收起了弓箭,让出了一条道路。
全明、虞素绮、杨捍三人鱼贯下船。撑船中年人把船系在岸边的一根柱上,随即一跃上岸,身手颇为矫健。
这时他已经摘去斗笠,在钟乳石洞内通明的火光照映下,杨捍发现这人的脸上横贯着三道刀疤。一道穿过右颊直到右耳之下,一道劈裂了下半扇嘴唇,一道则割断了鼻梁。整张脸恐怖异常,不知道此人究竟经历过怎样的可怕遭遇。
刀疤汉子转过脸看了杨捍一眼,杨捍感到一阵寒意,连忙转过视线。刀疤汉子对全明开口说:“全队主,远来是客,去见我家少主。”
全明恭恭敬敬说:“悉听尊便。”随即便和虞素绮一同跟随刀疤汉子向前走去。
拐过一道洞壁拐角,前方出现了一个洞中的地下水池,环绕水池旁则是一些帐篷和用石块堆成的简易建筑。此处想必就是这群人的营地了。
营地中的人,个个都衣着破旧,但却很明显个个都身负武艺。在营边,就有二三十人正在操练枪法和刀法。就算是精通枪法的杨捍,也觉得他们练枪的水准已可圈可点。他心中的疑云不禁越来越浓。
在营地中央,有一顶白色帐篷。帐篷用纯白的布匹制成,边角上还绘着花纹,明显和这片营地的简陋模样以及周围人们的破烂衣着有天壤之别。走近紧紧绑好布门的白色帐篷,杨捍却听见了令人面红耳赤的男女呻吟浪叫声。
这声音令全明、虞素绮和杨捍三人都大窘惊诧。刀疤汉子的脸上却全无感情流露。他走到布门前单腿跪下,高声说:“赤墨使者已到!”
白色帐篷里安静了下来,随后里面一阵骂骂咧咧,刀疤汉子却始终跪地,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总算有人掀开帐帘走了出来。出乎众人出乎意料的,他是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年,但却眼窝深陷、目光呆滞、身材削瘦、衣衫不整,神态如同精疲力竭的老者一般。
刀疤汉子低头行礼说:“少主。”
瘦弱少年不耐烦地一挥手,抬头看到陌生的全明、杨捍,他的眼中露出一丝畏缩,但看到虞素绮,瘦弱少年的眼睛里却焕发出淫亵的光。虞素绮冷冷哼了一声,他才吓得低下视线。
找不到地方出气,瘦弱少年抬腿踢了刀疤汉子一脚,恶狠狠说:“跪着干什么?快把事情处理了。”
刀疤汉子也不拍衣服上被踢出的尘土,表情沉着地站起身,对全明说:“全队主,手令何在?”
全明从衣襟中取出了一块写了几行字的布帛,交给刀疤汉子,刀疤汉子双手接过,捧给瘦弱少年,少年拿起来随便看了一眼,歪起嘴角笑了笑,说:“朝廷让我袭封吴郡太守吗?好吧。喂,许宁,你就按照先前说的,带大家帮助他们去刺杀孙逆吧。”
刀疤汉子许宁无言地点点头后,开口说:“少主,明日的行动,需要您也移驾前去。而后,由您亲手斩下孙逆首级,为先君报仇。”
瘦弱少年被吓得往后一缩,恶声恶气说:“许宁,你不要放肆!竟然想……想让我去……去杀孙逆?我爹养你们这帮废物干什么吃的!”
许宁静静承受着怒斥,随后用坚定的目光看着瘦弱少年说:“斩下孙逆首级,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功。朝廷必定论功行赏,我等不敢掠美。”
瘦弱少年吃了一惊,想了想后,没好气地说:“好吧。不过,明天你们拼死也要保护好我才行。”
说完之后,他又迫不及待地钻回帐篷里鬼混去了。
杨捍实在无法理解,为何许宁和洞中其他的人,竟会对这顽劣好色的孩子如此迁就依顺。这时许宁转向他们,不由叹了口气,但立刻恢复了沉稳的表情,说:“三位见笑,移驾详谈。”
说着,他带着三人朝不远处一座破旧不堪的灰色帐篷走去。趁此机会,杨捍悄声问虞素绮:“这些人究竟是谁?刚才那个小瘦子又是什么?”
虞素绮说:“隐藏在这里的人们,就是当年刺杀了小霸王孙策的许贡门客们。而那孩子,则是前吴郡太守许贡的独子许续。”
虞素绮的话,犹如震雷般在杨捍心中一响。许贡门客们刺杀孙策的故事,他也有所耳闻。被比作霸王项羽再世、短时间内称霸江东六郡的孙策,在即将发兵攻打许都的前夕,突然遭到被他杀害的吴郡太守许贡的门客的伏击。仅仅三名许贡门客,就让武艺天下无敌的孙策负了重伤,不久后就因伤死去。
那是在八年前发生的事,当时杨捍年纪虽小,但师父对此事时常挂在嘴边叹息,杨捍也自然而然印象深刻。
可是,他却万万没料到自己能亲眼见到这群为主报仇的最强刺客们。
一连串想法如电光石火般在他脑海中掠过,然而,在这些支离破碎的片言只语之外,杨捍胸中却涌起了一股异样的激情。
那是当一个未经世事的年轻人无意中踏入时代大漩涡时,自然产生的强烈兴奋与恐慌。
杨捍就在这令他全身发烫的迷惘心情中,跟着其他人走进了那座灰色帐篷。
四人分别在帐篷四角的席子上落座。在帐篷中央的几案上摆放着一份布帛地图,正是柴桑周边的地形。其中,有一个叫玉清观的地名用朱笔画了个圈。
全明开口说:“那么,请许长老先说明此次行动的规划吧。”
许宁点点头,说:“孙家自从建安八年以来,对刘表军的江夏太守黄祖多次进行侵攻,终于在今年发动最大规模的第三次征伐。由于战况进展十分顺利,孙权本人将率领少数随从亲自前往沔口犒赏大军。我等派遣在柴桑城的密探,已得悉了孙权一行人的行动路线。”
他以粗壮的手指向地图上用朱笔勾起的玉清观一指,高声说:“明日夜晚,孙权以及随行文官、卫队、马夫、厨师一行三十七人,将在这个名叫玉清观的地方停留一晚。届时,正是我等刺杀孙逆的最好时机!”
全明扫了虞素绮和杨捍一眼,随即沉声对许宁说:“对于这一方案,我等赤墨完全认可。”
许宁满是刀疤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这时,杨捍突然开口说:“我有几件事不太明白,不知道许长老可否解答我的疑惑?”
许宁颔首说:“请讲。”
杨捍深吸了一口气,说:“许家门客为主报仇,义薄云天,在下一向深为敬佩。但是,既然各位已在八年前成功刺杀孙策,也算是为许贡大人圆满报仇了。为何时至今日,还要继续去刺杀孙权?”
虞素绮吃惊地说:“子广!”但杨捍却依然紧紧看着许宁的眼睛,高声说:“请许长老为我解惑!我才能决定是否参与这次刺杀吴侯的行动。”
许宁看了看全明,淡淡说:“赤墨里倒也有有趣的人。”随即他转向杨捍,露出了森严的表情说:“这位小兄弟,你觉得我们这些人,为何会过着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
杨捍静静看着面容因刀疤跳动而狰狞的许宁。
“难道你以为,孙策杀了家主,我们杀了孙策,彼此的恩怨就一笔勾消了吗?”许宁无法抑制内心波动地提高了嗓音,“孙策死后,我们的确想过就此结束纷争。然而,孙家八年来却一直对许家赶尽杀绝。家主的妻妾亲戚尽数被杀,只剩下遗孤一人。我等许家门客,也全都被孙逆下令全数诛杀,许家原本有数百门客,门客们也有各自的亲朋好友。然而,在这八年始终不休的追捕杀戮中,所有与许家关系的人,就只剩下隐藏在这洞里的七十一人了。”
杨捍的身体微微颤抖,在他脑海中浮现出的,竟是孩童时曹军在他家乡疯狂杀戮的火海景象。
许家门客对孙权的痛恨,现在他终于感同身受。
一股无法抑制的强烈情感冲击着他的心灵,杨捍紧紧握着拳头,脱口而出:“似海深仇,焉能不报!”
他冲着许宁用力一抱拳,说:“在下阳影派第三代掌门弟子杨捍,决计全力协助许家,达成各位向吴侯复仇的悲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