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柳林驿,是位于彭蠡泽边的一座小村。若干房舍座落在青翠的柳树之间,一口古井,一座茶亭,鸡鸭猪狗之类的家畜漫步村中,放眼望去一派悠闲的田园景色。由于村驿正坐落在柴桑城和三江口之间的官道上,来往的商旅也都经常到这里歇脚休息。
茶亭旁围坐着十来个人,正被他们热闹谈论的话题,就是昨日长江上出现了青龙的传闻。
一个渔夫打扮的男子,手中捧着满满一大碗茶,一脚踏在板凳上,一脚踩在地上,正绘声绘色地说着当时的情形:
“昨天我正在江上放出鹭鹚打渔。当时晴空万里,我懒洋洋地躺在船板上睡觉。突然之间,所有的鹭鹚都躁动不安起来,也不抓鱼,惊慌失措地在我头顶飞来飞去,发疯般咕咕乱叫。我那时还不知这些扁毛畜牲在对我示警,恼火地用竹篙去揍它们。就在这时,突然间天就黑了下来——”
他喝了一大口茶,心有余悸地接下去说:“我活了三十来年,从没有见过乌云会用这么快的速度忽然从四面八方涌到一起。接下来空中雷鸣电闪,鹭鹚也全都不管我往岸上飞走。我朝乌云最密集的地方一看,顿时吓得心都跳到嗓子眼了!我的妈呀,居然有一条偌大的青龙从江中飞出,直冲云霄!我不敢多呆,连忙驾船逃回岸上。不知过了多久,那团乌云又忽然全都散尽了。”
有个背着竹制货箱的小商贾接口说:“说起来,那日我和伴当从岸边的山上经过,也看到了青龙出现的那一幕。不过,我们看见那条青龙飞腾到云中之后,又轰然冲下水面。水上似乎有几艘木筏和渔船,全都被青龙张开血盆大口一股脑吞噬了!真是吓得我魂飞魄散!”
一位看起来见多识广的读书人则叹了口气,说:“青龙出现,这可是天下会发生大事的前兆。当今曹丞相一统中原,即将挥师南下,不知道这条青龙是预兆丞相不久后统一汉土,还是预兆另有其他英雄将会崛起?”
听着众人议论纷纷,坐在茶亭一角就着粗茶啃馒头充饥的年轻人杨捍,却是有苦说不出。
昨日那场江上恶斗,绿裙少女召出青龙之后,就一直陷入昏迷不醒的状态。要说她力竭而死,但却始终都还有呼吸,但不管杨捍在她耳边大声叫喊也好、掐她人中也好,全都无法把少女从沉睡中唤醒。就这么丢下她在野外,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无可奈何,杨捍只好把少女失去意识前说的“柴桑”两个字当作是线索,背着她往几十里外的柴桑城赶去。
虽然他自负武艺高强,但背负昏迷少女徒步走了将近一天,还是累得气喘吁吁。而且路上的人都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好像他是个拐带妇女的人贩子或者有其他目的的恶徒。还不止一个人拦住他厉声盘问,杨捍只能胡扯了个理由,说是他妹妹路上生病昏迷,要赶快带她进城看大夫,才总算勉强搪塞过去。最后他只好尽量走小路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心里只求能太太平平地把少女送到柴桑。等她安全醒来,杨捍才好再按照原来的计划赶往荆州。
看着伏在桌旁沉眠的少女,杨捍又觉得其实这也不是趟苦差事。她的睡容如同荷花般安祥自在,微翘的鼻子、形状姣好的嘴唇、长长的睫毛、丝绢般的扎着几条细辫的长发,全都毫无瑕疵。背她走路的时候,年轻人也不止一次突然满脸通红。
不过,杨捍也仅仅只是在她沉睡时欣赏她的美貌而已,再进一步的无礼行为他绝对不会去做。就算退一万步,他也不会去做趁人之危欺负弱女子的恶徒。更何况这少女是能够用仙术唤出神兽的可怕人物,还是敬而远之比较好吧。
吃完东西,杨捍掏出钱袋叫茶亭老板结帐,然而却从钱袋中掉出了一枚红色小木牌。他吃了一惊,连忙拾起木牌,这才想起这木牌是昨天背少女的时候从她袖中掉落的物事,当时他顺手放进了钱袋里,直到现在掉出才想起此事。
木牌只有三分之一个手掌的大小,涂成红色,牌缘是先秦风格的鱼虫花纹,中央有一个篆体的“墨”字,字的色泽尤其鲜红,简直如同血染一般。杨捍在手里把玩了一下这块奇特的红色木牌。突然有个声音在面前响起:“小子,你是从何处得来此物的?”
抬头看去,原来是个如同黑色巨岩般魁梧高大的壮汉。他肌肉虬结的黝黑上半身几乎是赤裸的,只罩着一件小褂。身后背一柄漆黑刀刃的长铁刀。雄伟身躯投下的阴影,遮住了杨捍头顶的阳光。从灰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看去,壮汉也该有四十多岁了。但身体四肢依然充满了由内而外的精悍力量,冷冽的目光则给人以强烈的威压感。
只凭第一眼的印象,杨捍就知道他不是个好惹的家伙。想起昨天在江上那些高手伏击乌篷船的事情,他心中顿时警惕起来,收起木牌瞪了大汉一眼,说:“喂,此物是我的,关你甚事?”
大汉伸出蒲扇般的手掌“碰”的一声拍在桌上,厉声说:“再问一遍,你从何处得来此物?你是不是赤墨的人?”
赤墨……杨捍突然想起昨天那些江贼们也曾经叫嚷说他是赤墨的援兵。隐隐约约中,他记得师父以前似乎也曾提起过赤墨这个名字,好像是最大的刺客集团还是什么的。虽然一时记不起“赤墨”到底是什么,但杨捍感到这大汉很可能和昨天的江贼是一伙的!
向周围看去,茶亭旁有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朝年轻人和大汉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灵机一动,杨捍对大汉笑了笑说:“既然见了这块木牌,还有必要问我吗?”
大汉见杨捍如此镇定自若,果然有点不知所措。杨捍抓住机会立刻说:“这里说话不大方便,我们走远一点再详谈吧。”
说着,他便背起还在沉眠的绿裙少女,立刻离开柳林驿茶亭,往村外的小河走去。大汉也阴沉着脸,闭上嘴跟着杨捍一起走。
走到村外,大汉终于忍耐不住,开口说:“小子,别以为这么着就能瞒过去!快说你和赤墨有什么关系?还有你为什么会背着这个昏迷的姑娘,实在也太可疑了!”
杨捍转过脸冲他诡异地笑了一下,发足就跑。
“混蛋!不要跑!”大汉恼火地叫嚷着,连忙迈开大步追赶。
虽然身上背着一个昏迷少女,但一来少女身体很轻,二来杨捍的轻功可是在山里和猛兽搏命赛跑练出来的。虽然大汉跑得气喘吁吁,但始终没能追上杨捍。两人扬尘踏过地面一路飞奔,跑到前方一条河边,杨捍出其不意地扭转腰身大喝一声,长枪如白虹贯日般从他手中突刺了出去!
这是阳影派枪术中的绝招“回马枪”,就算是彼此功力相若的高手,也能用这一招出其不意击杀。不过因为和这大汉无冤无仇,杨捍用枪尾而不是枪尖对他发出了这招。
面对同风雷般突如其来的这一枪,大汉脸色大变,情急之下连忙向后一跌,避过来枪。虽然没有被命中眉心,但他额头上也被一枪擦过,皮破血流。
这招回马枪竟然没能一枪击昏大汉,倒让杨捍也吃了一惊。大汉呻吟着从地上坐起,伸手朝额上抹去,一见满手血红,顿时勃然大怒叫道:“小畜生,竟敢偷袭伤我全明大爷!待我折断你的手脚,再来盘问!”光芒一闪,他已从背上抽出了漆黑的长铁刀。
杨捍叹了口气,小心翼翼把背后少女放在河岸边,嘀咕着对少女说:“谁让我答应了要保护你的。” 随后他转身面对全明,放低腰身,长枪枪尖指向斜下,摆出以不变应万变的阳影派“起手式”,傲然喝道:“来!”
全明深吸一口气,随即吼叫一声,向杨捍直奔而来,长刀毫无花巧地当头劈下,但却力度惊人,隐隐带着撕裂空气的嘶嘶响声。杨捍先以枪杆硬接,但却只是略一接触便知势不可挡,当下立刻撤枪飞身退后。全明势如狂虎般一连挥出数十记猛烈的斩击,杨捍被他欺近身旁,无法发挥长枪威力,只得跟随着对方的攻击不断跳跃闪避。
两人从河岸一直打到后面的木桥上,全明刀风所去之处,就连桥栏和桥柱都断裂破折。然而杨捍时而跃上桥柱借力跳开,时而一抓桥绳闪身翻到全明身后,始终没有被全明的长刀伤到分毫。
全明心中焦躁,怒喝一声:“跳来跳去,你当自己是猴子吗?”
就在这时,杨捍脸上突然掠过一抹野兽般的精悍笑容。他抽身向后疾退三步,高喝一声,“下去!”随即凝聚全身真力猛然挥出一枪,枪气竟然化作无形锋刃横扫而出,斩断固定桥身的粗大绳索。全明还未反应过来,只觉脚下一空,已经伴着众多碎裂的木桥破片一同跌落遄急的河中。原来刚才他们在桥上缠斗时,全明的长刀多次斩击已经严重破坏了木桥桥身,这时杨捍一枪扫断主绳,木桥再也支撑不住,就此崩坏瓦解。全明心中懊恼大怒。在杨捍放声大笑中,河水激流劈头盖脸向全明打来,以巨大的力道卷着大汉的身躯往下游冲去。
(第一章 青龙现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