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潜入曹营
一
长江南岸的赤壁山,如同巨大的屏风般耸立而起。在从山脚到江上的广大区域内,此刻已经被数不清的营帐、栅栏、旗帜和舰船所覆盖。数以万计的兵士和上千艘艨艟、斗舰,密密麻麻分布在陆上营寨和水上营寨内。
一位头戴青巾、身披甲胄、脸颊上带着没有刮干净的胡茬、眼神如同懒散猛虎的壮年武将,骑着枣红马穿过营寨之间以栅栏分割的步道,带着几名形貌精悍的随从往前走去。随着他坐骑的迈步,武将腰带上悬挂的几串铃铛也摇落下阵阵轻响。
甘宁在马鞍上满意地看着周围忙忙碌碌的吴兵们。自从三天前在江上击溃了曹军的先锋船队之后,军中将士们都气势大振,战争刚开始时因为敌军数量庞大而产生的恐惧言论,也渐渐被吴兵嘲笑北军不习水性的笑话所取代。
但是,曹军拥有河北和中原八州之地在源源不断提供补给和增援,而江东只是供应这区区三万的水军作战,就已经捉襟见肘了。假如战局长期持续下去,吴军中的主和派舆论恐怕又会抬头了。
这也是甘宁在昨天向大都督周瑜提出那个策略的原因。现在,他刚得到大都督的命令,前往中军大帐详细商议此事。
在悦耳的铃铛声中,甘宁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地思考着。就在这时,不远处响起的一片喧闹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陆上营寨的八座寨门之一。此刻寨门前正围聚着数十名身穿红色衣甲的吴兵,骚动喧哗着不知在干些什么事情。
甘宁一拨缰绳,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朝人群围聚之处骑马走去。随从慌忙叫道:“将军,大都督不是急着找你吗?”
甘宁哈哈一笑:“就让周郎等老子片刻不行吗?”说话间,他已驱马走到喧闹的寨门前。
出现在他面前的景象,是一名手持长枪站在门前的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年轻人,几十个吴兵神情紧张包围在他周围。五六名士兵散乱倒在地上,但好在全都只是轻伤流血,并没有出现伤重致死之人。
甘宁骑马直驱入围中,高喝一声:“发生了什么事!”
周围有人认出了他,连忙禀报:“甘将军,这贼人说要见鲁肃大人,我们阻挡他,他就强行闯营!已有好些兄弟伤在他手下!”
甘宁朝那闯营人望去,不由微微吃了一惊。
他和对方并不是初次见面,那人虽然衣衫破烂、头发蓬乱、深陷下去的眼窝中目光黯淡悲伤,气质如同行尸走肉,但他手中超过正常长度的白缨长枪,甘宁却依然记忆犹新。
“这不就是……鲁肃身边的杨捍吗?当时在玉清观之变中老子还和你交过手。”甘宁啧了一声,“听说你半个月前在火烧柴桑港的夜战中失踪了,没想到居然还活着。”
杨捍抬起头,怔怔看着马背上的甘宁,许久后才缓缓点头,说:“我前天去过柴桑,但听说子敬公在赤壁大营,因此前来军中找他。”
甘宁注视了杨捍片刻,淡淡问:“喂,这些天来你遇到了什么事?现在这副模样可真够狼狈的。”
杨捍不由眼神黯淡地垂下头,沉默不语。
那日他被虞玄刺穿身体丢下山,幸好在半山被一根松树挂住,才没有一跌到底摔得粉身碎骨。后来杨捍挣扎着回到山上,在流血过多而昏死过去之前,把师父留给他的赤墨秘药洒满了胸腹伤口。此后他连日高烧不退,在半睡半醒之间挣扎了三四天才渐渐恢复了神智。若不是像杨捍这样从小在山野中和鸟兽一起生活搏斗锻链出的体质,恐怕早就一命呜呼了。接下来几天,他找到一些野果充饥,掷石猎到了几只山鸡和野兔,把重伤后虚弱的身躯调养过来,这才离开小岛,翻过山脉赶往柴桑城。
然而,此时孙吴水军早已离开了柴桑,在长江上击溃了曹军先锋船队。南北两军分别在赤壁和乌林布下大营隔江对峙。杨捍在柴桑找不到鲁肃,只得再度跋涉赶来赤壁大营,没想到因为衣衫褴褛、形迹可疑被守寨吴兵阻拦,因此惹出了一场骚动。
见杨捍不开口,甘宁也懒得多问,说:“你是要去找鲁肃的话,就跟我来吧。他现在应该和周郎一起在中军大帐。”
说完后,甘宁便兴味索然地策马往前走去。杨捍沉默了片刻,也在他的随从中间一同前往中军所在的方向。
跟在前面枣红马甩动的长尾后面,杨捍就像行尸走肉般迈步前行着,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的豪情和勇气,仿佛全都丢失在了那座雨中孤岛之上。
——再也无法见到素绮了。就算见到她,也不可能再把她从虞玄的手中夺回。
这个念头犹如利刃般一刀一刀割剜着杨捍的心。多日以来无法遏制的内心痛楚,令他麻木在自责和悲伤之中。现在的杨捍,只是在世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的一人而已。虽说是寻找鲁肃,但见到鲁肃之后又要做些什么?杨捍却完全没有任何想法。
或许,东海杨子广的豪情壮志和整个人生,已经在彭蠡泽中的孤岛上终结了吧。
在白茫茫但却毫无暖意的冬日阳光之下,杨捍就像垂死的病夫般拿着长枪支撑身体,跟在甘宁的枣红马后,穿行于赤壁山下的军营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