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那一日,少年像往常一样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寻找警惕松懈的目标,窃走他们的钱袋。他的身上和脸上都还残留着被揍的淤青和伤疤,但已经有了敏捷的身手和凶悍的眼神。这一次,他盯上了一个独自在饭铺吃面的男人。
那男人衣着虽然并不华贵,但很干净,看起来经常换洗衣服,应该是个有稳定生活的人。在他的腰带上,很醒目地挂着一个小小的布袋。少年远远看去,分辨出里面应该装着不少铜钱。
只要把这个钱袋拿到手,至少可以保证自己和妹妹好几天不饿肚子了吧。少年带着似乎漠不关心的表情,往饭铺跑去。他假装因为跑得太急跌了一交,撞到男人的身上。就在男人皱着眉头朝他瞪来的时候,他转身就跑。
在刚才那一瞬间,少年已经灵活地取下了男人腰带上的钱袋。他一直冲到一条地上都是臭气污水的小巷里,这才把钱袋拿出来察看。但是,还没等他解开系着袋口的细绳,突然有一只铁钳般的手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少年抬头,发现抓住他的人正是那吃面的男人。少年立刻露出凶狠的目光,伸脚踢男人,用手指抓男人的胳膊,但男人不为所动,迎面一肘狠狠撞来,把少年撞得满脸是血坐倒在地,接着一把抢回了钱袋。
少年跌坐在污水里,用憎恨的眼神瞪着眼前的男人。但男人却没有继续打他,也没有离开。而是带着饶有兴味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思考什么。忽然,男人伸手把少年扶了起来,用温和的语气说:“小兄弟,你是想要钱吗?”
少年沉默地看着男人,不知道对方盘算着什么。男人笑了笑,打开钱袋让少年看了一眼,里面原来并不是铜钱,而是一枚枚的碎银子,随后他收起钱袋,说:“帮我干一件事,我就把这些银子全都给你。”
有了这些钱,至少可以保证兄妹俩一个多月的开销。少年咬了咬嘴唇,开口说:“你要我干什么?”
男人缓缓说:“你跟我来。”
他带着少年来到刚才吃面的饭铺前,指着前面的一座宅院大门。在门外有两个模样精悍的白布衣男人牵着马似乎在等人。男人低声说:“看见那匹黄骠马了吗?马鞍边上放着一个装着文书的布囊。你想办法去把那个布囊偷偷弄到手。半个时辰之内,我都会在这条街尽头的张家废院里等你。你知道张家废院在哪里吧?”
少年冷漠地点点头,说:“半个时辰内,把文书袋偷来,去张家废院交给你。是这样吧。”
男人微微一笑:“不错。只要你能把那个文书袋交给我,我会把这袋碎银全都赏给你。”
少年说:“我会带给你的。”说完之后,他就转身朝那些牵马人的方向走去。
男人的脸上掠过一抹冷冷的笑容。他留下了吃面的钱,往张家废院走去。
张家废院,是一座荒废多年的院子,前几年历经一场劫掠之后,院内房屋残破,长满了荒草。几个月前又被借宿的乞儿们不小心失火点燃,现在院内只剩下几道断壁残垣。
男人在一面焦黑的墙壁前坐了下来,静静等待。
其实,他并没有对那个小贼抱太大的希望。只是因为如果自己出面抢夺的话,未必能以一敌二赢得了牵马的敌人。而且一旦打斗起来,还会惊动敌人的其他援手。小贼刚才窃走他钱袋时毫无声息,身手敏捷,男人决定让他去试一试也好。
他并没有等半个时辰,只是一炷香的时间之后,从废院外面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男人猝然起身,但却立刻皱起眉头,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男人立刻藏身到那堵焦黑墙壁的背后,小心翼翼地窥看情况。
先冲进废院的,正是怀里紧紧抱着文书袋的少年。然而,两个手里拿着刀剑的白布衣人也紧随其后跟来,男孩腿脚敏捷,白布衣人们始终无法跟上。其中一人怒喝一声:“躺下!”扬手射出一枚飞刀,正插在男孩的大腿上,男孩顿时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两名白布衣人走到男孩身边,一人从他手里拿走了文书袋,一人则说:“这小贼想必是受人指使才偷我们的密函,必须把附近的敌人找出来才行。”提着刀在院子里张望搜索。
眼看那人已经走到断墙旁边,男人咬了咬牙,抽出佩刀突然闪身而出,一刀把对方出其不意砍倒在地。随即立刻朝手拿密函的那白布衣人发足冲去,挺刀砍杀。但是,这一刀被对方闪过。两人一连缠斗了十几个回合,男人才把对手砍倒,扑上去一刀割断了他的喉管。
男人刚松一口气,一阵警兆随即从身后袭来。他急忙转身,只见第一个被他砍倒的白布衣人满脸鲜血,手持钢刀站在他身后,眼看就要当头劈下。
男人来不及招架,心道自己莫非要丧命于此!然而,那白布衣人的刀却始终没有砍下来,而是无力地跌落下去。原来,刚才被飞刀射倒的小贼拔出了腿上的刀,跳起身狠狠地把短刀扎进白布衣人的肋下,结果了他的性命。
虽然刚杀了一个人,但手握血淋淋短刀的少年却面无表情地站在男人眼前,伸出手掌冷冷地说:“密函,一袋碎银;杀你的敌人救你一命,多少钱?”
男人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容。他没有回答少年,而是站起身来,问了少年另一个问题:“买下你,多少钱?”
这个男人名叫黄奉,是赤墨的重要人物。少年虞玄和他的妹妹虞素绮,从这一天开始,成为了赤墨组织的一员。
“这,就是我和哥哥加入赤墨的经过。”虞素绮向杨捍微微一笑,“后来,哥哥多次顺利完成了组织交给他的使命,武艺也突飞猛进,终于在去年升为了队主。几年后组织发现了我的特异体质,也让对仙术有所了解的人对我进行训练,让我渐渐掌握了仙法的技巧。而当年把我们带进赤墨的黄奉,如今也是赤墨长老会的一员了。”
杨捍从素绮的述说中回到了现实,深深叹了口气说:“没想到你和你哥哥两人,经历了这么多的曲折往事。怪不得他现在变成那样的……”说到一半,杨捍连忙住口,生怕素绮着恼。
虞素绮有些寂寞地笑了笑说:“我知道哥哥现在变成了什么样的人。但是,他也有自己的想法。哥哥只对我一人说过,他想要成为永远不再被别人欺凌的人,他要在组织里出人头地,成为谁也无法忽视的强者。总有一天,他会成为赤墨的长老,甚至夺得赤墨钜子的身份,手握整个组织的力量俯视天下。”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只有篝火燃烧枯柴的噼啪声不断传来。
在久久的寂静后,虞素绮从袖子里取出了朱红色的赤墨令牌,凝视片刻之后,她忽然伸手将赤墨令牌丢到树丛中,转身定定地注视着杨捍,低声幽幽说:“子广,虽然赤墨的所作所为或许是为了正义的目的,但是在这个混乱的世道,还有什么正义不正义的呢?我已经无法忍受了,无法再留在组织里做杀人兵器了。左慈仙师把我引入仙道,也决不是为了让我用仙法来杀人害命的。子广,带我一起逃走吧。我们逃得远远的,逃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去。好吗?”
杨捍怔了怔,他的脑海中一时转过许多个念头。不管什么赤墨、白墨,不管什么曹丞相、刘豫州、吴侯,也不管什么天下兴亡或是仁德大义,就这样和素绮两人一起逃到天涯海角去。这种事,他真能做得到吗?
然而,杨捍最终还是露出了坚定的表情,注视着他所深深怜爱的素绮,带着笑容说:“好!”
(第十三章 兄妹旧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