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兄妹旧事
一
少女睁开眼睛，一滴水珠从她睫毛上滚落而下，划过晶莹剔透的白皙脸蛋，仿佛泪流而下。
虞素绮轻轻呻吟一声，在潮湿而凹凸不平的地上坐了起来，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沙石滩上。沙滩背后，是一片郁郁葱葱生长着层叠树木的山坡。在山坡的顶端，可以远远看见山脉的高崖。
此时已是晌午辰光，她怔怔伫立河滩，不知为何自己会孤身来到此处，好一会儿才回想起昨夜发生的变故。
那时候，目睹哥哥即将斩杀杨捍，正在使用仙法呼风的素绮心头大乱，云体风身一时失控，乱流的仙气再度激起宿眠于扬子江中的青龙，使得赤墨帆船顿时粉身碎骨。
想到这里，素绮心中大震，当仙法失控的时候她已经失去了知觉，不知道在那场突如其来的灾变之中，同船的赤墨同伴们是否遭遇了严重的损害?哥哥呢?还有……那个肆无忌惮的年轻人杨捍呢?素绮的心儿顿时揪紧了。
她感到一阵茫然和惶恐，下意识地在沙滩上奔走起来。然而，放眼望去河滩上却空空荡荡，看不到除了她之外的任何人影。朝周围望去，两旁都是望不到尽头的江水。此地是何处?其他的人呢?虞素绮想着想着，心中不由越来越害怕。
素绮转过头去，注视着颜色青翠欲滴的林坡。在那树林中看不见的地方，或许藏着某些无法察觉的危险，但虞素绮却更受不了这片空无一人的寂静河滩。她迈开脚步，朝长满了灌木野草和森森高树的山坡走了进去。
虽然是荒野的树林，可并非没有可以行走的地方。素绮发觉林中也有道路。这些时断时续的路，有可能是被行人踩踏而出，但也可能是兽类经行的兽道。远处突然传来的野兽惨叫声让她吓了一跳。虞素绮身体紧绷地站立了片刻，凄厉的惨叫又再度响起数次，随后就归于沉寂。
瞬间的恐惧让素绮差点拔腿就跑，但却又停下了脚步。她感觉到了。虞素绮咬了咬贝齿，露出毅然的表情，用白玉杖扫开拦路的长草和灌木丛，往刚才传来野兽惨叫的方向走去。
阳光透过头顶大树的枝叶树干，在林间洒下斑驳的光影，身着翠绿裙裳的少女柱着玉杖，穿过郁郁葱葱的树干和灌木，来到了一条流水潺潺的小溪旁。正在这时，有一个肩上扛着还在滴着温热的鲜血的豹子尸体、手持白缨长枪、胡乱束起长发的精悍年轻人，出现在了溪水的对面。
溪水两岸的少女和年轻人目光彼此交错，顿时都怔在原地。
“子广!”“素绮!”两人不约而同地脱口喊出了对方的名字。杨捍扔下了肩上的死豹子和手中的长枪，大踏步向前走去。而虞素绮也松开了手中玉杖，跌跌撞撞地迎了上去。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她和他自然而然地在溪水中走到了一起。溪水溅湿了两人的裙摆和裤脚，杨捍猛然伸出有力的臂膀将素绮抱在怀中，素绮全身一震，但对方温热的怀抱和强烈的思念却随之传入她的心中，使得她不由脸色绯红。虞素绮这次没有再推开对方，而是鼓起勇气望着杨捍充满野性的双眼，将纤纤双手也环扣在了他的身后。
许久之后，两人才不好意思地放开了对方，离开溪边，手搭着手站到了岸上。
杨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虞素绮如玉雕般的容颜，说：“我……一直都想要再见到你。”
虞素绮的脸色一时如同桃花般羞红，但却随后又黯然低下头去，轻声说：“你不该这样的。你知道我的身体并不是普通的女子之身，而且经常会拖累和伤害我周围的人。子广，我明白你对我的情意，但还是希望你不要做……这种没有意义的狂行。”
然而，杨捍却对她的话语听若未闻，只是笑着说：“素绮，从昨夜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东西，你肯定也饿了吧。我可是已经饿坏了。等我先烤熟豹子，有什么话等填饱肚子再说吧。”
说着，年轻人矫健地跳过溪去，把长枪和豹子都拖了过来。虞素绮有些不知所措。这时杨捍忽然跑了回来，从衣襟里掏出一枝翠绿的玉笛，在衣服上擦了擦，伸手递了过来，微微一笑说：“忘了还给你了。”
虞素绮接过原本属于自己的玉笛，杨捍又如一阵风般转身走到溪边，掏出匕首割开死豹的胸腹，剥洗皮毛，扔掉内脏，忙碌而熟练地清理了起来。
素绮握着玉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个野性未脱的粗犷青年。心想他的确是在山里度过了十多年，和山野、鸟兽一同生活长大的人。不知为何，她此时满心都在想着杨捍的事情：在长江上初次见面时的情景，被他背着护送奔走的朦胧记忆，在钟乳洞中突然被他亲吻的惊骇和气愤，还有，昨夜他在赤墨帆船上高喊就算趟过沸汤烈火、踏过尸山血河，也想要再见她一面时，让她感到的震撼。
虽然因为云体风身的缘故，虞素绮早已放弃了像世间女子一样能得到正常的情爱愉悦的想法，但在她内心深处，却依然还沉睡着一颗渴望得到怜惜与爱的女儿心。眼前这年轻人肆无忌惮的行为，已经打破了素绮防护自己内心的坚冰。是欣喜，还是迷惘呢?就连虞素绮自己也无法分辨出心中激荡的那股情绪究竟为何。她在离杨捍不远的一块岩石上并拢双脚坐了下来，就像呼吸般自然地把玉笛放在绛唇边吹奏了起来。
“风已清，月朗琴复鸣。掩抑非千态，殷勤是一声。
歌宛转，宛转和且长。愿为双鸿鹄，比翼共翱翔。
日已暮，长檐鸟应度。此时望君君不来，此时思君君不顾。
歌宛转，宛转哪能异栖宿。愿为形与影，出入恒相逐。”
随着婉转的笛声，林间的鸟儿也纷纷发出清脆啼叫应和。一曲终了，素绮目光中始终驻留的一缕寂寞终于烟消云散而去。她坐在石上凝望着溪边的杨捍，两边嘴角渐渐向上翘了起来，绽开了甜美的笑容。
翠绿的世界中，仿佛只剩下了这一对年轻男女。
夕阳渐渐沉入大地，夜幕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
在篝火上，用树枝串起的大块豹肉正在滴落着闪亮的油水，散发出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英武粗犷的青年男儿与娇小秀丽的绿裙少女坐在火堆边，偶尔互相一望，便都露出微笑。
杨捍静静注视着素绮，不由低声说：“没想到我还能和你在一起，就像是做梦一样。”
虞素绮微笑不语，起身坐到杨捍旁边，把纤秀的双手放在杨捍的掌中，柔声说：“子广，你这个人，是多么的肆意妄为，多么的大胆，又多么的固执和任性啊。但是……我却也喜欢这样的你。”
素绮身上的淡淡清香飘入杨捍的鼻中，轻柔的发丝随着晚风掠过杨捍的脸颊，杨捍不由心神俱醉，幸福感充溢全身。他转过脸带着爽快的笑容注视虞素绮，说：“素绮，你的一切我都想要知道。你的过去是怎样的?你是怎么学来仙术的?还有，你是怎么加入了赤墨的?你认识过谁，喜欢过谁，讨厌过谁?所有的一切，我都想要听你说。”
虞素绮脸颊飞红，说：“子广可真是贪心的人。”她侧身靠在杨捍的宽厚肩膀上，心中被一阵暖意所包容。素绮的明眸中流转过温柔的波光，轻声说：“好吧，我想到了什么，就说些什么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