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当发现后方来船白光怒放,柴桑港中船群火势冲天之时,杨捍先是感到无比惊愕,随后全身一震,急忙转身望向白芒闪耀之处。
白玉杖放出的夺目光芒,使得杨捍无法看清握杖者的身形面容。但他凭着天生的直感,却认定这位在船上施展法术让火焰大张的仙道士,正是他多日来期盼重逢的素绮。
顾不得因为火势无法收拾而陷入慌乱的码头上的吴兵们,也不理会正在战船甲板上厮杀的周泰和许宁等人,此刻充满杨捍心中的唯一之事,就只有与素绮重逢的狂喜而已。他仰头发出一声长啸,一划竹篙,撑船往那艘来船迎了上去。
正在施术中的虞素绮,在冥冥中又感觉到那个熟悉的人影,人影如同一个越来越发亮发热的小点逐渐靠近和变大,使得她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当听见“素绮!”的喊叫声突然响起时,虞素绮全身一震,就像被从甲壳中一把扯出般从云体风身的境界回到了现实之中。她浑身香汗淋漓,手足无力,睁开眼睛向被火焰照得亮如白昼的江面上望去,正好和手持竹篙独自站立小船上的杨捍四目相对。
虽然只是沉默地对视,但一瞬间两人却仿佛已经交换了千言万语。
就在这时,从虞素绮身旁传来了一个冷冷的话语:“你认识他?”
虞素绮一怔,对哥哥点头说:“在玉清观之变中协助我和全队主的,就是他。”
“是吗?”虞玄面无表情说,“绮妹,你先退下吧。”
虞素绮露出惊愕的神情。但在虞玄冰冷的视线下,她望了江上正在撑舟而来的杨捍一眼,带着强烈的不安移步后退到船舱前。
“素绮!”见到虞素绮离开船头,杨捍心中大急,这时他的小舟已经驶近赤墨帆船。杨捍大喝一声,横起竹篙用力一扎插入帆船船身,借力飞身弹起,一跃跳上船头。
然而,一阵冷冽的杀气突然扑面而来。杨捍挥枪格挡,却被这蓄势已久的一斩撞得失去平衡向后倒飞,直向船外跌去。情急之下,杨捍堪堪用脚尖扣住船栏,随即以腰力一个鲤鱼打挺再度翻上船头。
带着如同苍雾般寒意横戟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人,正是修罗戟虞玄。
杨捍静静摆出阳影派起手式,视线越过虞玄望去,正好在船舱前看见了虞素绮的绿裙倩影。与杨捍的目光相交,虞素绮先是脸色微变转过头去,但随后又回头凝视杨捍。
杨捍缓缓地从衣襟中取出玉笛,定定注视着素绮说:“就算要趟过沸汤烈火,踏过尸山血河,素绮,我也只想再见你一面。”
虞素绮怔了怔,然而下一瞬间她不由面白如纸,高声说:“小心!”
不用她提醒,杨捍也已经注意到了如旋风般舞动画戟突进而来的黑衣修罗。虬龙枪与方天画戟发出猛烈的撞击,锋刃与锋刃擦出眩目的火星。两人的身形紧贴又迅速分开,如同两只搏斗的狮虎般拉开距离,寻找着对方的空隙。
在沉默的对峙中,虞玄冰冷的话音响了起来:“阳影派弟子杨捍,你早就应该死了。在前往夏口的江水上,在荆州的荒废村庄里,每次我都只差一点就能取下你的性命。有一句话叫做事不过三。难道你以为今晚还会遇到第三次的好运吗?”
杨捍露出野兽般的咬牙笑容回答:“你说的很对,事不过三。前两次交手我都落你下风,但第三次就未必会技不如人了!”
伴随着双方同时发出的怒吼,一枪一戟再次激奏出照亮暗夜的猛烈火花。
在位于港口中央的吴军楼船上,周泰部士卒与许家门客之间的激烈战斗,此刻已经渐渐平息下去。
在数量远胜于己的吴兵包围下,许家门客们虽然个个奋力死战,但还是纷纷被乱枪刺杀、乱刀砍倒。正和周泰一对一决战的许家长老许宁,察觉到身旁的同伴们一个一个倒下,胸中不由越来越悲愤苦楚。他发出一声激烈的咆哮,抓住一个空隙朝周泰腰眼挺棍突刺而去。周泰猝不及防,仓促间以手掌外缘一拍铁棍,铁棍被击偏数寸,但依然擦着周泰的肋下刺过,留下一阵火辣辣的痛楚。周泰闷哼一声,但手上不停,以单刀顺着铁棍猛力一劈而上,大吼一声:“撒手!”
许宁若是不撒手,就必定会被周泰一刀削断手指。他只得弃了铁棍,向后侧身避过单刀,心中不由懊恼地想着若不是把自己手熟的虎头熟铜棍掷出击碎了那老兵的头颅,使用这柄不趁手的铁棍,也不至于落在周泰下风。
“棍来!”许宁习惯性地大喊一声,但却没有人给他送上替换的棍棒。许宁焦灼地转头望去,顿时全身一震,只见和他一同登上楼船的许家门客们已经几乎全都伤亡殆尽,仅剩下三五人浑身浴血在众多吴兵包围下垂死苦战。
这时,赤帻的周泰已经提着单刀,如同威严金刚般沉默地向他缓步逼近而来。
“主公,许宁要去地下追随你了。”许宁喃喃自语,他从靴筒中抽出护身匕首,紧紧盯着周泰,心中下了决断,就算牺牲性命,也要和这员孙家猛将拼个鱼死网破。他盘算着周泰的脚步和手中单刀的位置,准备突然冲上,以自己的肉体缠住周泰单刀的刀身,再以匕首插进周泰的眉间。
然而,正当他即将发足跃出的时候,一支长矛突然无声无息地从旁边刺来,从左肋下扎入,撕裂了他的脏腑再从右边腋下穿出。血腥的液体和破碎的肉块从许宁咽喉中涌出,他哇的吐出一大口血块,紧接着周围的吴兵们纷纷向他刺出长矛,鲜血如箭般从他身体各处破洞中喷泻而出,也带走了许宁的所有气力。
匕首从他无力的手掌中滑落下去。许宁的身躯也向前跌倒在又硬又脏的船板上。好累,好冷,他只想永远沉睡不醒。就在失去神智前的最后一刻,许宁看见了柴桑港的天空被赤红的火光所照亮,数十艘舰船正在火焰中呻吟,而更多的船只想必也将会在不久后被火势引燃焚烧。
临死前的许宁,嘴角露出了一抹安心的笑容。
周泰沉默地走到许宁插满长矛的尸体前,遍布伤痕的脸上无法看出内心的感情。就在这时,突然有一名吴兵叫嚷起来:“下雨了!刚才有雨点打在我脸上!”
周泰扬起头来,看见头顶的月亮已经被层层乌云所遮蔽,雨水正开始从黑压压的云端不断飘落而下。
在周围人们的欢呼声中,骁勇的孙家猛将周泰无言地俯下披着甲胄的身躯,伸出手掌合上了躺在血泊中的刀疤汉子的双眼。
淅淅沥沥的小雨,转瞬就变成了倾盆而下的暴雨,暴雨淹没了吴兵们狂喜欢呼的喊叫,也淹没了蔓延柴桑港中的熊熊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