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龙现世
一
浓绿的山壁，仿佛要一直延伸到云海中去。
山上到处都是青竹，竹叶轻轻吹动，发出一片片哗哗的声响。而在竹涛声中，也夹杂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阵阵水波声。
年轻旅者站在山坡下，扬起脸凝视着仿佛要将整个视野都染绿的山壁。
他身高七尺三寸，体格魁梧结实，但是脸却有点瘦，长发胡乱扎成发髻垂在脑后，穿着一套朴素但干净的旅行装束，脚踏草鞋，身后背着包袱，一柄长度超过正常尺寸的白缨长枪随意地扛在宽厚的肩膀上。是个高大、英俊、自傲、充满了热情和大志、不畏惧任何事情的年轻人。
“突”的一声，他把手中的虬龙枪插在地里，伸出双手到脑后用力系紧了发髻的带子，精悍的力量顿时像由内而外扩张般一气充满了四肢百骸。随即他呐喊一声，沿着两旁生满了巨大青竹的坡路发足向上奔跑。
草鞋飞快地踏过土石和野草夹杂的坡面，只是两脚一次交替的时间，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跨越了将近一丈的距离。年轻人扛着长枪，背着包袱，犹如矫健的麋鹿般在山坡上疾奔着，足不停步地一直冲到山顶最高处。
原本被竹海和山壁塞满的视野，一瞬间变得空旷辽阔。在他草鞋下出现的，是宛如大海般一眼望不到对岸的巨大江河。
深深吸了一口气，年轻人朝着长江喜悦地伸展开身体四肢，胡乱绑扎的长发、衣袖、袍脚和腰带都随着山风吹袭而热切地拍打鼓动。他的嘴角绽开了豪放的笑容。
透过宛如白雾升腾般笼罩江面的水气，隐隐约约能看见对岸山峦起伏的陆地。那是荆州的大地，也正是这位名为杨捍的年轻旅者想要前往的目的地。
时为东汉末年，正是武艺高强之士纷纷投身乱世一逞胸中之志的雄大乱世。当下，荆州牧刘表病危、丞相曹操即将发动南征的传闻已经天下皆知。世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荆州境内一座名为新野的弹丸小城。
那是天下最后一位还在坚持对抗丞相曹操的英雄的城池。数次得国、数次失国，颠沛奔走万里之地，依然誓死与权倾天下的丞相曹操周旋作战的豫州牧刘备刘玄德。对杨捍来说，没有比这位英雄更想要效忠的主君了。
十五年前的徐州战祸中，数十万无辜百姓遭到曹军的屠戮，泗水为之不流。杨捍的双亲和家人也全都为曹兵所杀，若非一位正好过路的豪杰相救，孩童时的他也一定会死在曹军铁蹄之下。十五年过去，杨捍终于学成了师父的“阳影派”枪法，获得了下山的许可。年轻人决计要用这一身的本领，来帮助玄德公对抗奸雄曹操。
然而，当他平复了激昂的心情，开始考虑要怎样前往对岸的荆州时，朝四周张望，却只看到连绵起伏的葱青群山，以及烟波浩荡的长江，并未看到何处有过江的渡口。
是向东走，还是往西走呢?杨捍一时陷入了犹豫，这时候肚子也饿了起来，他从随身包袱里拿出一个用树叶包裹的饭团，坐在山坡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忽然，杨捍注意到在漂浮着水雾的江面上，有一艘乌篷小船若隐若现从上游出现，顺着水流向下驶去。
这种小船，并不是适于在大江上进行远途航行的船只，需要经常靠岸补给休息。跟着这艘小船走，大概在不远的地方就会找到渡口吧。杨捍心情一振，三口两口咽下饭团，从山坡上跳起身来，一边频频顾望江上的小船，一边沿着山崖向东奔跑追赶。
虽然在陡峭的山崖和坡道上疾走，但杨捍却如同山间猿猴麋鹿般动作敏捷，他扎起的长发如同黑色火焰般随着山风鼓动，仅凭两足的疾走和跳跃，始终和顺流而下的乌篷小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注意到这艘乌篷小船的，并不只有他一个人。
在下游不远处的一片洒满阳光的鹅卵石滩上，三艘粗大的新扎木筏摆放岸边，数十个身穿布衣、手拿刀剑的人站在木筏周围。虽然他们都穿着平民的服饰，但却个个步伐沉稳，举止划一，仿佛军列行伍。
有个模样精悍的人站在江边一直向上游眺望，注意到顺流而下的乌篷船，他连忙跑到队伍中，向一位相貌英武的汉子拱手道：“甘将军，情报没错，赤墨的船已来了!”
那汉子头上束着一道布巾，脸颊上带着刮过的青色胡茬，敞开的前襟露出白皙结实的肌肉，粗壮有力的手上握着银光闪闪的钩爪，腰带上系了几枚铃铛，一走动铃铛便哗哗作响。他皱了皱眉头说：“既然是私自出动，就不要叫我将军。老子今天只不过是作回老本行，当当江贼杀人罢了。”
部下连忙说：“是!老大!”
系铃汉子哈哈大笑一声，说：“多亏白墨通风报信，我们才知道这群赤墨贼党想来江东做这种勾当。甘兴霸虽是降人，吴侯却像旧臣般重用我。这次私下行动，就当是我以锦帆贼的身份向吴侯报恩罢了。”
这装扮成江贼首领之人，原来正是新近叛离刘表势力，投奔孙权的吴将甘宁。半个月前他作为吴军的先锋，击溃了刘表军大将江夏太守黄祖的水军，亲斩黄祖首级。然而，此时他却不在军营中，带着这些以前做江贼的旧部来到了长江边上伏击这艘小船。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这时，乌篷小船已经出现在众人视线之内。甘宁打了个唿哨，几十名部下匆忙把三艘木筏全都推入水中，众人纷纷上了木筏，三名排夫各自操起竹篙，撑着木筏进入江中，往那艘乌篷小船的前方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