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帆船顺流飞速行驶在浩荡大江之上。站在船头的,是袍袖飘飘欲仙的诸葛亮和神态凝重的鲁肃。杨捍怀抱着虬龙枪靠在船沿上,侧头注视着这两位肩负着天下局势的人。
从夏口启程之后,诸葛亮便犹如谈天般对鲁肃询问起江东的风土人情、以及孙家文官武将的情况。杨捍原本以为他只是打发船上的无聊时间,谁知诸葛亮却忽然话锋一转,说:“子敬,假设你是主和派中那位擅于卜卦、医术,讲求礼义的名士虞翻,当我劝吴侯与刘豫州结盟抗曹时,你将会如何质问我。”
鲁肃怔了怔,说:“若是虞翻,大概会谈论曹操的兵多将广,而刘豫州兵卒寡弱,以强弱对比来驳斥你吧。”
诸葛亮笑了笑,说:“那么,我便先称赞江东兵精将锐,而且坐拥长江天险,再指责虞翻如此小觑江东之士,以此来令虞翻碍于脸面无法反对。”
鲁肃点头:“对付讲求礼义的虞翻,这番话足以塞其之口。”
诸葛亮接着说:“接下来,假设子敬是主和派中那位熟读典藉、博闻多识的步骘,你又将会如何质问我?”
鲁肃怔了怔,这才醒悟过来,说:“孔明难道正在演练将在柴桑会堂上发生的辩论?”
杨捍也吃了一惊,朝诸葛亮望去。然而诸葛亮却只是轻挥羽扇,笑而不答。鲁肃脸上顿时神采奕奕起来,拱手说:“若是步骘,他定会引经据典,指责你效仿苏秦、张仪之类古时的纵横家,企图用三寸不烂之舌游说江东,以达成一己之私。”
诸葛亮一举羽扇,说:“步子山之辈书生,脑中只记熟典藉上的言论,全无半点自己的见识。我只须以大义公理之言压服他,步骘必定哑口无言。”
鲁肃赞同地说:“正是如此。”
诸葛亮紧接着说:“接下来,若是主和派中的那位薛综,又将如何质问于我?”
鲁肃沉思片刻,说:“他必然会说曹操已经掌握天下大半,又是大汉丞相。顺天应人,江东理应向他臣服。”
诸葛亮冷冷说:“曹操托名丞相,其实汉贼。对薛综这等不忠不义之徒,亮将当面唾骂痛斥,令他羞惭而退!”
紧随其后,诸葛亮如连珠炮般又问道:“接下来,那个陆绩陆公纪呢?”
鲁肃应声答道:“陆公纪注重礼法,想必会以出身门第来品评曹操和刘豫州。”
诸葛亮大笑说:“曹操虽是汉丞相曹参之后,但如今却挟天子以令诸侯,祸乱天下,乃是曹氏的乱臣贼子。刘豫州乃是中山靖王之后,虽然少年时曾经沦落贩履,但终究是汉室宗亲,当今天子亲称刘豫州为皇叔。我只须说出这番言语,足以令陆绩无辞以对!”
两人不断模拟着孙吴重臣们的腔调,对其展开针锋相对的论战。一连说了十来人的名字之后,诸葛亮的神情变得凝重下来,缓缓说:“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主和派首领张昭了。他将会以何种方式来质问我?子敬,你能否想像出来?”
鲁肃沉默片刻,说:“张子布身为江东文官之首,性格顽固,意志坚强。恐怕就算孔明以言辞逼得他无法反驳,但他依然不会改变立场。”
诸葛亮点点头,随后说:“我听说讨逆将军孙策临终之时,将吴侯托付给张昭和周瑜二人。说‘内事不决问子布,外事不决问公瑾’。就算我们无法折服张昭,只要能驳倒主和派所有文官,再让周瑜和武将派全都站在我们这边,张昭再顽固也无法逆转大局。”
鲁肃振奋地说:“孔明所言极是。我与周公瑾彼此深交,知道他决不会把江东六郡拱手让人。只要周公瑾能够加入主战派,主导江东舆论的一方必定是我们!”
诸葛亮轻挥羽扇,说:“先不要太急于下定论。且不管你我是否能驳倒所有主和派文官,也不管张昭如何顽固,更不论周瑜是否会支持我们。真正能决定是战是和、决定孙刘同盟是否能成立的,整个江东其实就只有一人而已。”
鲁肃怔了怔,神情严峻下来说:“是的,最后的结果,只在于吴侯一人而已。”
两位才识卓绝的文臣全都沉默了下来,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响声一阵阵传来。
鲁肃突然抬起头来,说:“孔明,不管他人如何,天下大势如何,此乃大义所在,只要你我尽力而为便是。”
诸葛亮静静注视着鲁肃,眯起眼睛淡淡说:“你说得不错。”
杨捍抱着长枪,一直倾听着二人的谈话。虽然在柴桑迎接诸葛亮和鲁肃的并非真刀真枪、血肉横飞的战场,但对于这两位怀抱着改变天下局势的大志的谋士来说,这却是属于他们的壮大战场。
胜,则能达成他们的理想,把“孙刘同盟”这一目前仅为他们心中构想的庞大方略变为现实;败,则是政治生涯的终结,甚至性命也有可能会失去。
虽无刀光剑影,但这二人前方的道路,却和武将厮杀的战阵一样激烈壮绝而又充满危险。杨捍不由在心中感慨万分。
突然,船夫的叫喊声从后面甲板上传来:“各位客人,不远处就是柴桑地界!”
杨捍抬头往前方望去,透过江面上的水雾,港口和城郭的轮廓渐渐浮现了出来。吴侯坐镇的柴桑城终于要到了。
“子敬!”诸葛亮沉着的话声随着江风飘来:“在和曹公开战之前,我们的战争要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