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七艘划桨小船，如同离弦之箭般划过漆黑的水面，朝着前方还点燃着灯火的柴桑港驶去。
这七艘船，有五艘船的船舱中塞满了干枯的芦苇柴草和硫磺、焰硝之类引火之物。另外两艘船里面则站着众多手持刀枪弓矢、面无表情、目光冷峻的许家门客;一些没有带武器的人，则在各船上奋力划桨。
在最前面一艘小船上，许宁一脚向前踏在船头，一脚踩在船舱的木阶上，探身朝前方江面望去。
有三艘巡逻的吴军艨艟正在江上浮动。船蓬上蒙着用以挡箭的牛皮，船头的竹竿上挂着照明的灯笼。然而，本该在艨艟上警惕观察江上动静的吴兵们，现在却全都躺在血泊中的甲板上。几个全身湿漉漉的赤衣人，正在忙碌着把尸体上的衣甲脱下，并将赤条条的死人丢入江中。
有一名站在艨艟甲板上的赤衣人朝许宁拱了拱手。许宁点头回礼，沉声对那人说：“赤墨不愧是天下无匹的暗杀集团。虞队主说会派人清除港口外的巡逻船，果然说到做到。”
赤衣人在夜风中朗声说：“预祝许长老马到成功，一夜烧尽东吴水军!”
两船带着水声交错而过。随后，塞满大小军船和各种商船、渔船的柴桑港，如同整桌丰盛宴席般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许宁眼前。
许宁回过头来，转向七艘船上的许家门客们，用压抑着内心激动的声音高喝一声：“诸位，用今夜的大火为主公献祭吧!把孙家的水军，统统烧给主公!”
“为主公报仇!”数十名门客同声应和。
从江面上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喊叫声，把杨捍从闭目养神中惊醒过来。
叫声还离得很远，若是普通人，想必会把这喊声当作风浪和水响忽略过去。但杨捍的耳力却是在山野之中和飞禽走兽一同生活而锻炼出来的。虽然听不清楚那些人在喊些什么，但他心中已经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不远处传来过路打更人的吆喝，现在才是四更，距离在樊家废院中虞玄所说的五更还差一个时辰，理应不会在此刻就发生事变。然而，这从江面上传来的呐喊声，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气概，令杨捍难以置之不理。
他翘首朝江面望去，但大江笼罩在夜幕之下，难以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杨捍实在无法坐等下去，他推醒了正在打瞌睡的老兵，喝问道：“听见从江面上传来的喊叫吗!”
老兵睁开惺松的睡眼，骂骂咧咧说：“鬼叫鬼嚷什么!你想要造反吗?”
杨捍沉默片刻，突然咬了咬牙说：“我正是要造反，你立刻找条船带我到江上去。”
老兵大吃一惊，但看见杨捍把枪尖指在他的咽喉，他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嘟囔着说：“会杀头的!你真不想活了?”
杨捍冷冷说：“废话少说，现在就算杀了你也不会有人发现。休要吵闹，立刻带我出港!”
老兵沮丧地垂下双肩，在杨捍枪尖的威胁下，只得慢慢起身下了码头，嘴里压低声音骂骂咧咧，划出他的小船，带杨捍出港。
周围的巨大楼船就像重重悬崖峭壁般耸立在小船的周围。但老兵在夜色下却依然娴熟地操用着竹篙，驾驶小船在船阵的迷宫中穿梭前进，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开阔的江面上。
老兵叹了口气，对杨捍说：“臭小子，你现在还想做什么?”
杨捍眯起眼睛仔细分辨黑暗中的江水，随即手指前方说：“有几艘小船正在靠近过来，麻烦你过去拦住他们。”
老兵嘟囔着说：“是和你窜通一气想要作乱的匪徒吗?老爷今晚真是晦气透顶。等你被官军抓了，别供出是我给你撑船啊!”
虽然老兵口中没完没了地不停抱怨，但还是依言划船往前方那几艘来船的方向驶去。
站在摇摇晃晃前进的小船上，杨捍时而转头朝沉睡的柴桑城望去。城中灯火寥寥，一片安宁，完全看不出任何即将发生骚乱的端倪。不知鲁肃此刻在干什么?他是否已经通知了大都督周瑜，让他立刻调集士兵防御港口和戒严全城?至少，眼下还没有任何动静。
前方的来船已经能大致点清数目了，总共七艘，甲板上站满了黑黝黝的人影。但是，没有一艘船上点了灯火，在夜色之下完全无法分辨出船舱内有什么东西。
这些入港的小船，是成队的货船、渔船，还是……贼船?
虽是深秋时节，杨捍额角却已汗水淋漓。
就在这时，最前面的一艘来船的船头，突然有人点燃了火把。喷涌而出的明亮火光，将那人的模样照得清清楚楚。杨捍心头一紧，顿时猛地抓紧了虬龙枪。
由于在樊家废院不慎被探子窃听了行动计划，虞玄和许宁当即决定立刻展开火烧柴桑的行动。从原定的五更提前到四更，在港口和城中同时起事。现在已是约定的时刻。虽然还未看出城内有骚乱的端倪，但时间紧迫不容犹豫，许宁点燃了手中的火把，吩咐部下们准备引燃五艘火船，突入毫无防备的柴桑港，把数百艘东吴军船付之一炬。
然而，就在他点着火把的那一刻，突然听见前方江面上传来一声大喝：“许长老，住手!”
许宁怔了一怔，抬眼望去，只见有一条小船从黑暗的江面上划来，站在船头手持长枪的那名豪放英朗的年轻人，正是曾经在玉清观之变中有过一面之缘的阳影派枪法高手杨捍。
许宁脸上的刀疤抽搐了一下，他冷冷地朝左右望去，高声喝令：“立刻点燃火船，冲进柴桑港!”
五艘装满引火物的船被同时点燃，喷涌而出的五团庞大火炬把周围照得如同白昼。在这夺目的火光之中，杨捍高举长枪的身影腾空飞起，跃入了许家门客们的船队中，大喝一声：“东海杨捍在此，绝不会让你们烧了孙吴的战船!”
许宁也呐喊一声，挺起熟铜棍接下了杨捍迎面挥来的长枪。熊熊火光照亮江水，在晃动的小船上，刀疤汉子冷冷喝道：“原来是你!没想到阁下也成了孙逆的走狗。也罢，既然想要阻止我们的大计，老夫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随着许家门客在港口点燃火船，岸上的柴桑城内也发生了响应，七八个街巷一口气全都冒出了浓烟与火焰。一时间整个柴桑都已被惊醒，人们从家中奔出来惊呼、哭喊、叫嚷，陷入了不知所措的混乱与骚动。
赤墨与许宁的火烧柴桑之计，已全面展开!
(第十一章 火烧柴桑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