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和入夜之后依然热闹的西城相比,在柴桑东城居住的大多是贫民,早早就闭户睡觉了。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走动。
杨捍踏过屋梁和瓦片,飞快穿梭过寂静下来的房屋群落。到了彰义街之后,沐浴在月光下的一座荒废大宅院顿时出现在他的眼前。
墙壁毁损,涂漆剥落,地面上生满了长长的荒草,在因为风吹雨打而脏污不堪的正门上,悬挂着一块歪斜破损的牌匾“樊府”。
此刻,府内的庭院内隐隐透出火光和人声,看来今晚果然有人在这座废院中秘密集会。
杨捍纵身跳上樊府墙边的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身手敏捷地窜进黑黝黝的树冠中潜伏下来,定睛朝樊府庭院中央望去。
几支被人握在手中的火把照亮了庭院。只见在废院中团团站立着三四十人,看来大半都是许宁的手下。此刻集会大概刚开始不久,许宁正在带着一个身材修长、束起飘逸的马尾长发的黑袍人和许家门客们一一引见。
起初黑袍人背对着杨捍,杨捍还未认出那人是谁。但当他转过身时,杨捍顿时全身一阵紧绷。那个目光冷峻的黑袍年轻人,正是在荆州之行中多次让杨捍和鲁肃陷入死局的自称修罗的赤墨高手虞玄!
这心狠手辣的修罗,竟然和许家门客在柴桑城中密会,他们究竟在策划什么阴谋!杨捍背后涌出的冷汗浸湿了衣衫。他屏住呼吸,静静倾听从庭院中传来的对话。
介绍完部下之后,许宁对虞玄说:“这些人,就是我们许家历战之后仅存的精锐。数量虽然不多,但论志气和武艺,个个都能以一当百。”
“见到各位的如虹气势,虞某深感鼓舞。赤墨南征派遣队必定全力协助许家完成这件大事。”虞玄淡淡说,“待到明日清晨,吴侯见到柴桑江面上升起的熊熊烈焰,想必会惊心丧胆!”
许宁说:“这都是虞队主向我们提出的绝妙方略。现在江东六郡水军全都在向柴桑聚集,港口停泊了孙逆的大部分军船。趁着连日的西北风,我们把五艘火船一口气送入港口,必定可以在顷刻间将孙吴水军毁之一炬。”
虞玄点头说:“很好。各位都是江东之人,擅于操船水战,理当是这次计划的主力。等到今夜五更,我们赤墨将会在柴桑各地点起火头,在城中制造恐慌,吸引吴军的注意力。与此同时,许长老则率领同伴乘火船攻入港口,一举焚烧孙吴的军船。事成之后,赤墨的大船将会在江面上接应各位安全退却。”
许宁拱了拱手说:“仰赖虞队主的援手。我等许家门客和许续少主都对赤墨感激不尽!”
虞玄淡淡一笑:“无须多礼,你们要记得这是丞相的指示。若要感恩戴德,日后就为丞相多多效力吧。”
许宁沉稳地点点头,随后说:“那么,时间已经确定了吧?就在今晚五更,我们与贵方将会一同起事。”
虞玄正要开口,突然脸色一变,目光如利剑般朝废院外的大槐树直射而来!
杨捍心知不妙。转眼间虞玄已扬手向他射出一枚寒光闪闪的飞镖,杨捍侧身避过,矫健地翻身跳下槐树,发足冲入夜晚的街道奔跑。
许宁神色大变,扬声高喝:“有鼠辈窃听!快去把他抓回来!”许家门客们正要奔出废院去追赶,但虞玄却冷冷喝止说:“且慢!敌人已经逃远了,若是追赶,必定闹得满城风雨。”
许宁悔恨地说:“那要如何是好?他恐怕已经听到了我们的计划。”
虞玄冷冷沉默了片刻,从牙缝中吐出几个字:“方案照常实施。但是……”
听完虞玄的吩咐,众人都点点头,随即全都快步出门,三五成群匆匆分头行动,各自消失在黑暗之中。
杨捍见身后没人追来,但仍没有放慢脚步,他跃过横贯城中的小河,跳过遮断前方的高墙和房屋,匆忙赶回了鲁肃府邸,问下人得知鲁肃刚刚睡下,他便快步赶往鲁肃门外。
黑暗的卧室中,鲁肃听得外面传来杨捍的话语:“子敬公,有要事禀告!”他正回想着白天的激烈商议而辗转难眠,听到杨捍的招呼,鲁肃立刻披衣起床,安慰了被惊醒的妻子几句之后,匆匆出门和杨捍一同前往书房,询问他有何要事。
在书房的烛光之下,对面那位脸廓棱角分明的年轻人露出焦灼的眼神,用压抑着内心激动的声音说:“贼党企图火烧柴桑,并且焚毁港内所有军船!”
鲁肃吃了一惊,问:“你从哪里得知此事?”
杨捍说:“我今天在街上偶尔遇见以前认识的许贡门客,跟踪听见他和同伴说晚上二更在樊家废院集合。方才我潜入樊家废院,果然看见他们正和赤墨的那个修罗虞玄会面。”
鲁肃低呼一声:“就是在荆州执拗追杀我们的那年轻刺客吗?”
杨捍点点头:“许家门客和赤墨的阴谋我从头到尾全部听见了。他们打算在今晚五更,由赤墨在城内纵火吸引注意力;许家门客则驾驶火船突入港口,焚烧港内的孙吴军船。”
鲁肃紧皱眉头说:“事态危险。目前进入柴桑港的军船已经超过六百艘,是孙家水军的半数。一旦被焚,孙吴水军再也无法在长江上和曹军抗衡。决不能让贼党的阴谋得逞。我得立刻前往告知周都督。”
杨捍说:“现在已近三更,请子敬公尽快组织吴兵防御港口和对柴桑全城警戒!在下先行刚往港口,以备不测。”
鲁肃点头说:“有子广亲自前往,赤墨和许家门客的图谋也没那么容易得逞了。我们现在就各自出发行事。五更之前,我一定会让吴军在城中布下天罗地网,把贼党的骚动弹压下去!”
两人商定之后,立刻分头离开府邸。鲁肃策马前往周瑜府邸,杨捍则驱马赶往柴桑港口。
在清冷的月光下,杨捍一边纵马奔驰,一边用力紧握手中的虬龙枪。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出了虞玄的冷傲面容。他们二人曾经两度交手,第一次杨捍带鲁肃成功逃脱,第二次则是杨捍惨败在他手下,若非师父突然出现,恐怕杨捍早已横尸荆州荒野。
不过,今晚将会发生的这第三次交手,杨捍不像在荆州之行时需要保护鲁肃,可以毫无顾忌地施展出阳影派枪法的全部精妙招数。就算面对那位戟法如同鬼神的修罗,杨捍此刻心中也全无畏惧,反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热切斗志。
越过几道长街,翻过一座石桥,在巷道的前方,终于出现了港口的景象。
虽然已是夜半三更,但柴桑港中依然没有熄灭灯火。偶尔还会有三三两两的船只从江上驶来或者装货出港,码头上也有几十个船夫、挑夫和商贾正在忙碌。
不过,比起白昼时熙熙攘攘的景象,现在大半个柴桑港已经陷入了夜幕笼罩下的沉睡。
杨捍把马缰绑在一根柱子上,步行走到码头边,放眼眺望黑黝黝的江面。但是,他只能看见到处都是停泊船影,更远处则是一望无际的夜黑。柴桑港虽然是长江的大港之一,但由于临时停泊了太多孙吴军船,港内已经被塞得拥挤不堪。
时序已入深秋,迎面吹来阵阵凉风,木船在水面上轻轻摇晃,传来出阵阵吱呀乱响。杨捍扬起头,风把他的鬓边长发全都吹得向后张开,衣角也在风中猎猎作响。这样的劲风,足以把飘入港中的火星吹成火焰,把火焰吹成火海,使得东吴水军的战船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虽然许家门客的火船还未到来,但鲁肃前去召集的吴军也同样未曾出现。杨捍站在码头上,心情越来越不安。他奔走着寻找能够管事的人,但现在留在码头上干活的都是些下人和雇工。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值班的老兵,但那老兵却根本不理会杨捍的警告,一边打哈欠一边斥骂说别拿这些骗人的瞎话来糊弄他。
“假如真有曹军细作企图夜袭柴桑港,放火烧毁所有军船,这个责任你可负得起?”杨捍不由愤怒地对老兵喝道。
“老头子只不过是在码头值班,看看有没有贼人为非作歹而已。”老兵一副厌烦的表情,指向港口外面黑黝黝的江面上说,“倘若有奸细想要放火船进来烧港,在港口外面还有好几条巡逻的艨艟,他们自然会预先发现。你在这里瞎操什么闲心?”
杨捍朝江上遥遥望去,果然隐约看见有几个模糊不清的亮点在远处来回浮动,看来正是带着灯笼巡逻的吴军小船。如果许家门客们乘着装满引火之物的船只从港口驶入,必定会先被这些艨艟发现进行搜查。即使许家门客们杀死吴兵强行突入,也会惊动周围的人,一部分屯驻附近的水军也会立刻赶来阻止。
想到这一层,杨捍稍稍放宽了心。距离五更还有将近两个时辰,也不必现在就如此紧张。他在码头上找了个石阶坐下,抱着长枪闭上眼睛,积蓄精力准备迎接不久后将会发生的激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