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虽然夜幕朦胧，但文聘依然注意到有个骑兵以反方向冲了回来。他脸色一沉，喝令：“放箭!把迎面来的那人射杀!”左右亲兵立刻全都张弓搭箭。等待部下开始放箭后，文聘也沉着地拿起了自己的大藤弓。
潜伏阵中击杀一名曹军骑兵，夺马突袭敌人主将的这人，正是杨捍。虽然丁范中箭而死，但杨捍依然记得他的最后嘱咐。他挺枪策马飞奔，长发在夜色中鼓荡飘动，心中所想，只有击杀敌将为丁范报仇，设法挽救这几千名丁范和白墨墨者们曾经拼死保护的荆州百姓。
突然，前方传来一片嗖嗖的破风之声，杨捍知道是敌人的箭雨，但夜色中射箭缺乏准头，他驾驭马匹绕路奔驰，躲闪过了这一阵飞箭。
还没等他松一口气，又是一道劲风扑面而来。杨捍心头大震，方才射杀丁范的正是同样的一箭!情急之下，杨捍猛然向后一扯马缰，战马被扯得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那支粗大的特殊羽箭深深插入马腹，战马负痛悲嘶挣扎，杨捍无法再驾驭，只得单手一按马鞍飞身跃起，落到敌军之前。
文聘和周围的亲兵们全不停步地驱马朝落地的杨捍直逼而上，眼看就要将杨捍踏于马下变为肉泥。杨捍扬起头来，却如同负伤猛兽般咬牙大笑。他凝聚起全身真气，猛的挺枪挥出一扫，枪气如利刃般直扫前排战马的马腿。虽然并非真能斩断马腿，但受到寒意所割，前方的十多匹战马全都受惊失蹄，将上面的骑者纷纷摔落下来，后面的骑兵见势慌忙大叫勒马，文聘军阵势顿时一片混乱。
文聘正要用大藤弓再度射出羽箭，没想到坐骑竟然受惊把他掀了下去。文聘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身时，已经抽出了腰间的宝剑。
但在这时，如毒蛇出洞般的一记猛烈长枪突刺，已逼近到了他的眼前。
“敌将，死!”在夜色下，对面那个有着如同野兽般酷烈眼神的年轻人，喊出了催命的号令。
“好身手，做贼可惜了!”文聘避无可避，沉声叫出一嗓子，只来得及侧身避过要害，那一枪已割裂血肉从他肩膀刺入，刺碎肩胛骨直穿而出。
杨捍虽然一枪得手，但他也只有刺出这唯一一枪的机会。就在他从文聘肩头扯出虬龙枪的瞬间，从上下左右各个方向已有十多支长矛朝他戳来，杨捍若不想被变成刺猬，就只有弃了敌将后退闪避。然而，当他退了一步，就有无数曹兵簇拥过来遮挡住了肩膀血流如注的主将文聘，更多的枪矛和箭矢则如雨点般朝他招呼过来。
杨捍脸色铁青，但此刻他再也没有靠近敌将的机会了。杨捍大喝一声，挥枪把一名贪功逼近的曹兵刺下马去，夺了坐骑便飞驰朝回奔逃。
众多追兵紧随他冲来，箭矢接连不断地从他身边掠过。这时，一阵惊天动地般的哭喊突然从不远处轰然响起。杨捍侧头望去，只见在夜幕之下，无数骑兵黑影已经涌入了数千难民的队伍之中。接下来发生的，就是不接受任何辩解和抗拒的血腥杀戮。
杨捍悲呼一声，扭转马头想要冲向难民中，但迎面杀来的上百骑曹兵却如同厚厚的铁壁，以他一人之力如何能够突破?夜色中难以分辨周围的混乱局势，杨捍在苦战之中似乎刺中了数十人，但也可能只杀了几个敌人。他的肋下、左背、大腿上先后被刺中了三枪，随着鲜血喷涌而出，杨捍感到全身的力量也迅速流失而去。
难民们被屠戮的惨叫声渐渐变小下去，就算杨捍能突破这重重的敌兵，恐怕也无法再救出一两个幸存者了吧!年轻人悲愤地吼叫一声，挥出一道枪轮逼退周围的曹兵，拨马往远离战场的荒野狂奔而去。
杨捍发疯般地奔逃着，心情痛苦无法抑制。原本以为自己的力量就算无法解救乱世，也能够协助丁范保护这几千无辜难民逃生。然而，不但丁范和荆北墨者们全部葬身于长坂坡上，就连他们拼死守护的百姓们，也全都成了曹军铁蹄之下的亡魂。他豁出性命所做的这一切，居然全都只是徒劳一场。这样的奋斗还有何意义?这样的人生还有何意义!
天道何在!
杨捍不知在暗夜中奔驰了多久，他或许已经远远逃离了战场，或许又只是绕着圈子在战场周围徘徊，当东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在血战、懊恼、逃亡中度过一夜的杨捍，突然看见在前方出现了一座架在小河上的木桥。在桥上，有一座漆黑的骑马巨像挺拔而立。
仔细看去，杨捍才发现那并非雕像，而是刘备军的猛将张飞。他手持丈八蛇矛，满面虬髯，全身披挂漆黑甲胄，骑着一匹黑马。一人一马威严挺立木桥之上，宛如鬼神降临人世。
杨捍虚弱地骑马往木桥赶去，张飞注视着他，突然开口说：“吴人!看来你是走过了一条血涂之道!”
杨捍吃了一惊，朝身后望去，只见在他的马后，滴落的鲜血竟然一直延伸往远方。诚如张飞所说，他这一夜所踏过之路，正是一条血涂之路。
杨捍望了望木桥后，只看见一片树林。他抬头对张飞问道：“张将军，有多少荆州百姓得以逃生?刘豫州是否逃出来了?”
张飞沉默片刻，回答：“我大哥是逃出来了。但是，跟随他身边的只剩下十多骑。即使这一晚陆续集结到此处的，也不超过百人。”
“追随刘豫州的数十万荆州百姓，就只剩……”杨捍只觉喉咙干涩，再也无法说出下面的话。粗豪如猛将张飞，也垂首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就在这时，从地平线远方传来了如同万鼓齐擂般的巨响。杨捍和张飞全都抬头望去，只见尘烟滚滚，数不清的步骑大军正如潮水般铺过原野层层逼来。
张飞以蛇矛的矛杆一拍杨捍肩头，高声说：“吴人，不要在这里碍事。快点穿过树林去吧，大哥和其他人正在那里重整队伍。”
杨捍沉默地点了点头，驱马往茫茫的树林中走去。当他进入林中的时候，远远听见成千上万曹军的喧嚣声逼近而来。然而，在这片汹涌的声浪之中，却有一个如同雷公咆哮般震天动地的巨响拔地而起，随即所有的呼喊喧嚣全都沉寂如死。
“我乃燕人张益德也!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第九章 血涂之道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