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在火红的夕照下，杨捍独自奔驰在荒野之中，沿路看见许许多多倒毙的尸体、受伤哭号的人们，以及追赶百姓的零星曹军骑兵。
回想起来，这是他人生当中第一次真正见到战场的可怕景象。杨捍如同梦中游魂般策马越过这片凄惨的大地，对眼前的一切几乎感觉不到真实的存在感。唯一的感情表现，就只有不断从他脸颊上滚过的泪水。
仁君大义也罢，奸雄野心也罢，不管群雄之间的争斗藉以什么理由，其真相就只有眼前发生的这幅悲惨的景象。
——杨兄弟并非我军将士，只要从战场逃脱就行了。
赵云的话又在杨捍耳边响起。杨捍疲惫地驱马奔驰着，心想作为局外人的自己，究竟为何要卷入这场战乱的漩涡呢?
他伸手触摸怀中的那柄光洁的玉笛，不由对素绮充满了思念。杨捍只想远远抛开这一切，回到和虞素绮刚见面时的情形。背着沉睡的素绮心惊胆战地赶路，在明媚的阳光下和素绮谈笑，坐在洞窟中静静聆听素绮吹笛，虽然他此刻在黄昏的长坂坡战场上仓皇奔逃，盘桓心头的却只有和素绮在一起时的绮丽回忆。
前方出现了成群结队的数千百姓。杨捍放慢马速从百姓队伍旁边经过，只见他们个个都蓬头垢面，神情慌乱悲伤，互相催促着往前赶路。忽然，人群中有个声音对杨捍招呼：“杨兄弟!”
杨捍定睛望去，那人一身白麻布衣，容貌坚毅，腰带上插着一柄血迹斑斑的铁锏，正是曾经并肩作战的白墨荆北队主丁范。
丁范的身上有几处伤口，脸色也显得很疲惫，他走出人群来到杨捍面前，说：“见到杨兄弟也杀出了重围，实在太好了。”
杨捍拱手回礼说：“丁队主也安然无恙。”
丁范叹了口气：“但是，荆北墨者们在这一役中已经损失泰半。付出如此惨重代价，我们只拼死救出了这些人来。其余的百姓，只能让他们自求多福了。”他抬起头，带着期待的表情说，“杨兄弟，可否请你助丁某一臂之力，一同护送这些百姓们逃出重围?”
杨捍沉默片刻，说：“就算逃出这长坂坡，他们又能逃到什么地方去?”
丁范向两旁伸出双臂说：“纵使荆州全土沦陷，还有江东六郡，还有益州天府之国，总会有地方能够让这些不臣服于霸权的人们重建家园。”
杨捍疲惫地说：“在此乱世中，一人挣扎生存下去已是难上加难。为何你们却情愿为了别人的安危而舍弃性命?”
丁范怔了怔，随后淡淡说：“正是因为无法忍受这乱世，墨者才会想要改变世道啊!也许我们永远无法和野心家和暴君们抗衡，就算我们牺牲了自己的性命，能做的事情也只有那么一丁点。但如果能用我们的行为给世人留下榜样，总有一天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投入抵抗霸权、恢复天下太平的事业。”
杨捍注视着丁范坚定的双眼，沉默了许久，沉声说：“丁队主，我还是无法像你这样，为了素不相识的百姓们舍弃一切。但是，如果我就这么独自逃走，日后一定会悔恨不安。”
丁范拱了拱手，削瘦坚毅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多谢了!”随即他转头对人们高声说，“只要等到夜晚，曹军就不会再追来了!在此之前，大家努力往前走吧!”
在丁范的激励下，黑压压的人群加快了移动速度。一路上，又有不少零散的逃亡百姓和刘备军残兵加入他们的队伍。虽然也有少数曹军骑兵追来，但见到如此严整的阵容，都不敢轻易攻击，纷纷绕路离去。
夕阳已经落到了远山边上，再过不久大地就将被夜幕笼罩。在原野前方，出现了一座夹在两山之间的隘口。
“山坡上有曹军的旗帜!”突然有人叫嚷一声，整个队伍顿时开始骚动起来。
杨捍翘首眺望山顶，在渐渐黯淡下去的天色下，他果然看见有一些兵卒正打着曹家旗帜布置在山坡上。杨捍用询问的目光朝丁范望去。丁范沉着仔细地观察着坡上的人数，片刻后开口说：“只有冲过去了!”
他大步跑到队伍前方，用力一挥手，高声叫喊：“大家不要惊慌!山上的曹兵至多只有百来人，我们可以击败他们!荆北墨者、刘豫州麾下的将士和会武艺的壮士们，全都跟我丁范来!”
片刻的骚动之后，身穿白麻布衣的墨者、手拿刀枪的士卒、以及孔武有力的布衣百姓，陆续从人群中一个一个走出，站到丁范身边。人数不断增加，渐渐有了三五百之众。
“那群要通过隘口的人，果然是刘备部的残兵。他们已经在山前集结兵力，准备和我们作战突围!”
一名站在山顶眺望的曹军士兵，仔细观察着山前黑压压的人群，高声对下面的一位身材削瘦的队将报告。
队将点点头，朝离他不远的一位少女望去。那少女握着一柄白玉杖，鬓边的几条细辫和翠绿的裙裳随着夕风微微飘动。在她身旁，用香炉和写着符文的旗幡搭起了祭台。她静静地伫立在祭台上，凝望着前方原野，如同哀伤俯视尘世的仙子。
队将率领的这队兵马，是曹将文聘部下的先锋，为拦截溃逃的刘备军而急行军先行占据了这处隘口。而这位少女，是赤墨南征派遣队的仙道士，奉命前来协助文聘部作战。队将听说她天赋异禀，曾经在幼年得到仙人左慈传授道法，在天下最强暗杀组织“赤墨”里也是宝贵的战力之一。
队将在心里叹了口气，在这尘世的战乱漩涡中，就连本该隐居修仙、逍遥自在的仙道士，也被迫卷入了争斗。这位美得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仙眼里，对这场战争又是怎样看待的呢?
没有犹豫迟疑的时间，队将朝少女走去，拱了拱手说：“虞姑娘，文将军命令我们在他率部赶到之前，要誓死坚守住这处隘口。现在敌军大集于此，小将只有冀望虞姑娘的仙法了。”
虞素绮沉默许久，黯然轻吐话语：“好。”
(第八章 当阳长坂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