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身上的多处伤口开始疼痛,精神也变得有些恍惚,杨捍不知自己是如何从那雪崩般的溃逃中活着冲出来的,他只是仿佛被恶鬼驱赶般狼狈地驱马逃跑,强烈的失败感笼罩了他的身心。
战场上的所有敌军都在高喊着:“刘备已经遁逃了!”就连刘备军的士兵和逃亡的百姓们也都在惊惶地叫嚷着:“刘豫州已经逃了!”每个人都失去了再作战下去的意志,只能在虎豹骑的铁蹄下仓皇逃窜。
杨捍感到难以忍受的疲惫。他所做的一切,难道又只是一场徒劳吗?
到处都是逃散的百姓,到处都是混乱和哀号。士兵找不到将领,母亲找不到儿女,丈夫找不到妻子。当黑甲骑兵如暴风般掠过时,就只留下一片死亡的血泊。
或许,杨捍自己也会在片刻后成为长坂道路上的一具无人辨识的尸体了吧。直到迎面有一名白袍武将策马冲来,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猛力摇晃时,杨捍才从恍惚不清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用带着一层迷雾的茫然双眼注视着眼前的武将。
那人的白马、银盔、白袍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如同千百朵桃花开放,但却没有一处是他自己的血。这位在凄惨的血涂战场上依然保持着沉着镇静的壮年武将,正是常山赵子龙。
赵云用力摇晃了几下杨捍的肩膀,说:“清醒一点!后方的局势怎么样?”
杨捍低声说:“后方……已经完全崩溃了。”他猛然抬起头,追问赵云:“他们都在说刘豫州已经逃走了,是真的吗?”
赵云怔了怔,回答:“我并未找到主公,但是,前军确实已经被一队抄近道突袭来的虎豹骑击溃了。主公大概是逃脱了。但他的妻小,还有很多部将全都失陷在敌军之中。我从前方赶回来,就是为了打听主公的下落和救出其他被困的人。”
杨捍怔怔说:“是吗?”他的心情仍然还未从沮丧和惶恐中恢复过来。就在不久前,刘备一口气聚合了数十万荆州百姓,令杨捍为之敬慕欣喜,觉得就算是曹丞相亲率大军赶来,也未必能赢得了刘豫州如虹的气势。然而,没想到只是曹军虎豹骑一旅急袭赶来,就把刘备军和荆州百姓的希望之火全部扑灭。面对这样悲惨的结局,杨捍心想刘备麾下的将士们和荆州百姓恐怕已经全都信心崩溃了吧。
赵云定定地看着杨捍,说:“杨兄弟,你在迷惑。”
杨捍不由叹出口长气,黯然说:“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经完了吧。就连刘豫州也轻骑遁逃了。赵将军,以你个人的武勇,在这大局崩坏的情势下,还有什么用处呢?”
赵云淡淡说:“你的人生难道没有遇过挫折吗?我赵子龙跟着刘豫州,可是已经经历过多次这样的溃败了。在下邳、在小沛、在汝南,每次都是大败亏输,只有少数人能逃出来。然而,刘豫州却从来没有被敌军捕获过,也从来没有投降过。每次败北过后,他很快又能重振声威,更多的人们会聚集到他身边,形成更加庞大的力量。在天下群雄之中,再也没有像他一样奇妙的人了。杨兄弟,你等着看吧。虽然这次是从来没有过的惨败。但是,我赵子龙,还有所有这些在长坂坡逃亡的将士、百姓,都坚信刘豫州总有一天将会击溃天下霸主曹孟德!”
杨捍一时语塞。赵云长啸一声,高举起手中银枪说:“如果你还在迷惘,那就什么都别想,跟着我赵子龙来吧!”说完之后,赵云驱马往前方的战乱漩涡中奔驰而去。杨捍沉默了片刻,大喝一声:“驾!”策马挺枪紧追赵云往前赶去。
身为习武之人,与其迷惘彷徨,不如在战场上寻找自己的生存意义!
虽然虎豹骑是天下精锐,但在追击逃亡败兵和百姓时,只能以五人、十人一群的规模进行各自行动,在赵云和杨捍二人出神入化的枪法面前,遇上他们的曹军骑兵要么被当场击杀,要么急忙退避。在这片溃败战场上,这两名属于败阵一方的武人,却如入无人之境般逆着曹军的追击路线直杀回去。
数十万百姓都在长坂坡上星散逃亡,号哭之声震动天地。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突然从草丛中传来一个叫声:“赵将军!是赵将军吗?”
赵云和杨捍二人都勒马定睛看去,草丛中躺着的,是一名刘备军步卒。赵云在马背上问:“你是何人?”步卒表情痛苦地按着被羽箭射穿的大腿,坐在地上说:“赵将军,我是护送刘豫州家眷车杖的军士。”
赵云一怔,连忙问:“你既是护送主公家眷车杖的人,那主公的二位夫人,还有子女现在哪里?”
步卒回答:“逃亡中我被流箭射中,落在后面。只看见刚才糜夫人抱着阿斗少主,和一群百姓妇人往南走了。”
赵云点点头,说:“多谢你指路,若是遇到曹军,你便投降吧。”随即拨转马头,往南方直奔而去。杨捍望了那个表情沮丧的伤兵一眼,也紧跟赵云往南驰去。
他们一路奔行,不断向四散奔逃的百姓们询问糜夫人的下落。终于有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妇人说:“刚才我见糜夫人好像受了伤,拖着伤腿怀抱孩子往前面的一片废村中暂避去了。”
赵云和杨捍两人驱马往那片废村赶去。这座村庄里的居民早就逃走了,不知什么时候又被放了一把火,现在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突然响起的一声婴儿啼哭,令赵云和杨捍都互望了一眼。赵云大喊:“是夫人和少主吗?”跳下马背,牵着马往废村深处走去,果然在一道断墙后的枯井边看见了怀抱着阿斗的糜夫人。
糜夫人的裙上被鲜血浸湿,看来受了不轻的伤,正在悲伤落泪。赵云连忙上前几步跪倒,说:“子龙来迟,死罪!”
糜夫人“啊”了一声,脸上一时露出欣喜的表情。她将襁褓中的婴儿抱起,急切地说:“妾身得遇将军,阿斗总算能够有命了。他父亲飘荡半生,只有这点骨血。但求将军保护阿斗脱出重围,能让孩子和他父亲团聚。妾身纵死无恨了!”
赵云忙说:“主母受难,都是赵云之罪。主母不必多言,请立刻上马,让我们保护主母和少主脱困。”
糜夫人凄然说:“不行!将军怎么可以没有马?这孩子全赖将军保护了,妾身已身负重伤,死不足惜。请将军快些抱孩子走吧,不要让妾身连累大家。”
这时,杨捍听见四周喊声动地,他策马来到废村外,翘首朝远方望去,只见地平线上出现了如同山摇地动般的巨大烟尘。仔细听去,原来竟有无数人在呼喊:“曹洪军和张郃军已经到了!丞相本军也即将赶到了!”杨捍不由心头大震,连忙踢马赶回村中,见到糜夫人还在推让不肯跟随赵云离开,不由高喊:“赵将军、糜夫人,曹军的主力已经逼近过来了!请快些离开此地!”
糜夫人不由面露戚容,她见赵云无论如何也不肯弃她离去,便把阿斗往地上一放。赵云连忙抱起阿斗,糜夫人已经翻身跃入了背后的枯井。
杨捍为之动容,赵云更是大惊失色,连忙叫着:“主母!”跑到井边朝下望去,但只见黑漆漆一片,已经没有动静了。赵云用力一拍井栏,脸上怒容满面,但他没有多作停留,退后两步,深深作了一揖,然后把旁边的那堵断墙用力推倒,掩盖了枯井。赵云随即抱起啼哭的阿斗放进前胸的衣甲之中,如旋风般跃上白马的马背。
赵云和杨捍都没有说话,一直驱马赶到废村外。此时,天色已近傍晚,放眼望去,层层叠叠的曹军如潮水般覆盖了原野,周围的百姓们不是被俘虏,就是被屠杀殆尽。如果要突破这片曹军的重围前往南方,势必要经过一番九死一生的浴血苦战。
赵云看着前方的敌阵,突兀地开口对杨捍说:“杨兄弟!”
杨捍抬头望着赵云。赵云沉声说:“杨兄弟并非我军将士,只要从战场逃脱就行了。虽然敌兵密布前方,但你只要一直骑马往东奔跑,趁着夜色应该就可以避开曹军的主力冲出重围,之后你就可以返回江东了。”
杨捍沉默了片刻,说:“那赵将军你呢?”
赵云沉着地一笑:“我已经答应了糜夫人,要把阿斗少主送到刘豫州身边。既然这是主母以性命相托的请求,那我赵子龙也只有豁出性命来完成她的遗愿了。”
杨捍心头一震,不由提高声音说:“你想要从曹军主力中横穿过去?就算赵将军有天下无双的枪法,但你怀中还抱着一个孩子,想要从十几万大军中穿过,谈何容易!”
赵云轻轻拍了拍胸口的阿斗,淡淡说:“不知为何,此时此地怀抱少主,让我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安心感。我不禁隐隐觉得,就算前方有如山的兵马,也挡不住我的去路;就算前方有如雨的箭矢,也射不中我的身躯;就算前方有如林的刀枪,也无法刺进我的胸怀!”
赵云一人一马的身影在夕阳红光下犹如燃烧般通红,杨捍忽然觉得这时的他宛如天神般威严无法逼视。白袍白马银枪的壮年武将扬声高喝:“倘若我能平安带着少主突破曹操大军,赵子龙之姓名必将流传百世!杨兄弟,就此别过!”话声转落,他已如旋风般驱马向潮水般涌来的曹军中冲去。
杨捍的胸中突然涌起一股灼热的冲动,令他不由自主热泪盈眶。杨捍甚至想要紧跟着赵云冲向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曹军之中。然而,他最后却还是勒住了马缰,咬牙猛然拨转马头,朝着已经开始渐次变暗的东方荒野奔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