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当阳长坂
一
“前方当阳县地界，发现刘备军步骑，正裹挟数十万百姓行进!”
漆黑的探马高声呼喊着奔驰而来。在他前方铺展开来的，是宛如移动的铁山般茫茫望不到尽头的黑甲骑兵军阵。
在军阵最前方，有一位年轻的黑盔黑甲武将，他怀抱双臂挺身坐在马鞍上，仅用腰力和两脚就高超地驾驭着骏马飞驰，长长的黑色披风宛如阴影般在他身后被劲风吹得笔直。
这名武将，就是丞相曹操的堂弟，曹军最骁勇劲旅“虎豹骑”的督帅曹纯。在征讨袁家的南皮围城战中，曹纯部斩杀了袁谭;在征讨乌桓的白狼山之战中，又是曹纯部俘获了乌桓单于蹋顿。在名将如云的曹家当中，曹纯也算得上是最出类拔萃的一人。
紧跟在曹纯骑后的，则是一位目光冷峻沉着的中年将领，他是刚刚归降曹军的荆州大将文聘。曹操对他格外赏识器重，会面的当天，立刻分派给他兵马，命他和曹纯一同追击刘备。
听了探马的飞报，曹纯哈哈大笑一声，侧头对文聘高声说：“文仲业，前方就是敌军了!”
文聘拱了拱手，说：“一日一夜飞驰三百里，曹将军的虎豹骑劲旅，令文某深感佩服!”
曹纯摆了摆手说：“若非有熟悉荆州地理的仲业兄指引行军捷径，我们也不可能如此迅速追上!仲业兄，这当阳县的地形如何?我们应当如何展开攻击?”
文聘答道：“当阳境内有长坂坡一处，为南行必经之地。那里地形狭窄，无法展开大军。以虎豹骑之骁勇，就算刘备有数十万乌合之众，也可以在该地一击蹴散!”
曹纯笑了笑，说：“长坂坡是吗?这个地名想必日后会众人皆知，作为枭雄刘玄德的死地而扬名后世!”
他随即厉声吩咐：“传令兵!吩咐各军立刻调整行军队列，先放慢速度休息马力，等到敌人大队进至长坂坡，立刻发动猛烈进攻!第一至三队，负责击溃敌人的防御阵势;第四至七队，负责追击溃逃敌兵，俘获百姓和辎重!第八至十队，负责全速穿插前进，到最前面去阻止敌人逃走。决不能让刘备和他的亲族、部将们活着离开长坂坡!还有，命令随军的赤墨也全力投入战斗，瓦解敌人的一切反抗!”
数名传令兵们高叫着：“得令!”立刻策马飞奔进入虎豹骑各队中传达曹纯之令。文聘拱了拱手，说：“曹将军，在下也立刻率领本部兵马展开追击!”
曹纯微微一笑，充满自信地说：“那么，明日清晨，就让你我高举刘豫州的首级欢庆胜利吧!”
五千骑漆黑的虎豹骑和文聘部属，从长蛇形的行军阵势渐渐转换成一团一团的战斗阵势，宛如层层乌云般朝惊惶奔逃的刘备军百姓们后方缓慢逼近。
曹军追兵开始对后方展开攻击的消息，如同野火蔓延般迅速传播到所有刘备军和数十万百姓们耳中。然而，大部分队伍都堵塞在狭窄的长坂坡一带，前方联络不到后方，后面联系不到前面。数量稀少的刘备军兵卒分散各处，缺乏指挥，很难组织起防御;手无寸铁的百姓们更无法抵挡中原最精锐的骑兵“虎豹骑”的突击。巨大的哭喊惨叫声响彻天地，从队伍后方如浪涛般轰然传来。
杨捍和赵云全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赵云一提马缰，说：“子广，我现在立刻要赶到前方去，请求刘豫州组织我军抵抗!”
杨捍咬了咬牙，说：“在下打算前往后方，看看曹军追兵的情势。”
赵云点点头，拍了拍杨捍的肩膀，高声说：“但愿我们还能活着再度见面!再会了，子广!”说完之后，他立刻驱马冲过人群的缝隙，往前方冲去。杨捍也拨转马头，往正在发出惊天动地喊叫声的后方赶去。
成百上千的人们惊恐地从他马边奔逃而过。放眼望去，只有杨捍一骑在往已经沦为战场的后方奔驰。
不，还有一个人。杨捍侧头望去，看见一个约莫三十岁出头、身穿白麻布衣的男子，正以敏捷的步伐穿插过四散奔逃的人群，时而在山坡上疾行，时而越过树枝，竟然保持着和杨捍骑马差不多的速度，飞快地往同一个方向赶去。
那人也察觉到了杨捍，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心下生奇，但现在并不是攀谈的时机。他们一人一马相隔一段距离，飞快穿过宛如逆流扑来的人群。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前方已经出现了血泊中的战场。
如同地狱恶鬼般的漆黑骑兵，面无表情地驱马掩杀而来。所过之处，只留下一片狼藉的破碎尸骸。就算百姓们跪地求饶，也被马蹄当头踩碎，或是被骑兵不耐烦地一枪刺死。
虽然有一些刘备军士兵和手拿棍棒和锄头的民众在拼死抵抗，但这些乌合之众在训练有素的曹军虎豹骑面前，就像是阻挡车轮的螳螂般被瞬间碾得粉碎。
杨捍停下了马，脑海中涌现起强烈的惊恐和愤怒。幼年时目睹徐州大屠杀的景象鲜明地浮现在了眼前，正是这些举着曹家旗帜的冷酷骑兵，焚烧了他的故乡，杀光了所有他的亲人和朋友。年轻人怔怔看着这幅宛如地狱图景的恐怖场面，紧咬的牙齿刺破了嘴唇，殷红的鲜血顺着唇边流了下来。
一员体形魁梧庞大的曹军武将骑着乌桓骏马踏过血泊，高声下令指挥部下们分别向各个位置冲锋，挥舞着长剑大喊：“不要理睬那些投降的人!统统杀光!让这些蚁民知道违逆丞相、跟随叛贼刘备的下场!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从不远处响起了一个愤怒而冷酷的声音：“遵命。就算你想要投降，我也不会留情了。”
话音刚落，那名白麻布衣的男子飞身跃起，一脚踩过一名虎豹骑的马鞍背后，身如飞燕般借力弹起，在半空中从袖内抽出一只铁锏，一锏当头打在那名曹将的头盔上，这一锏之力竟然把曹将所骑的那匹乌桓马也压得悲嘶一声跪倒在地，曹将满脸鲜血从马鞍上歪倒下去，想来已经活不成了。
白麻布衣男子一脚踏在曹将尸身之上，掏出一块雪白的木牌高举起一亮，以充沛的丹田之气大喝一声：“墨家荆北队主丁范在此!所有墨家队士听令，曹军骄横暴戾，滥杀百姓，凡是曹兵皆为墨者不共戴天之敌!祖师教诲，求仁得仁，当阳长坂就是各位的死地!”
不知何时，从正在四周逃亡的百姓中出现了上百名身穿白麻布衣的男女高手，他们向战场中央那位自称“墨家荆北队主丁范”的男子一拱手，高声应答：“求仁得仁，我等今日就在此地舍弃生命!”
话音落地，所有白衣人已经全都奋不顾身向附近的曹军虎豹骑扑去，有十多人被杀死，但其他人则各自都手刃了一名虎豹骑。
四周正在苦战的刘备军士卒见此情形，精神大振，纷纷叫嚷起来：“他们是白墨!白墨站在我们这边!”
杨捍大吃一惊，突然在漩涡般的战场出现的这股势力，原来就是被世人称为“白墨”，坚持墨子“守护弱小、平息战乱”理想的墨家本宗!
前方不远处的激烈喊杀声持续传来，曹纯双手抱胸坐在马鞍上，脸上开始变得越来越不耐烦了。
一名身上负了两处轻伤的虎豹骑从战线前方飞驰回来，向曹纯拱手高声禀报：“督帅，第二队队将田敬战殁!第二队兵士折损近半，第一队和第三队也都有不少伤亡，战况胶着!”
曹纯板着脸高喝：“敌人不过是一些乌合之众罢了!为何会如此艰辛!”
骑兵剧烈地喘了口气，低头愧疚说：“有一群自称白墨的布衣高手突然出现阻击我军!他们武功高强，而且奋不顾身死战，刘备军殿后兵卒也渐渐聚合起来，所以我军无法成功击破他们!”
曹纯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阴云，厉声说：“是和赤墨作对的那个白墨么?赤墨的那些人到哪里去了?”
身后一名校尉回答：“赤墨南征派遣队全员九十三人，已随我军别动队沿小路包抄敌人前方!”
曹纯阴沉着脸说：“为夺取江陵，丞相本军也已经从襄阳出发了。我们必须在丞相大军到达之前彻底摧毁刘备的乌合之众才行。”他高高举起马鞭，扬声大呼：“传令!让我军第二队的残部撤退回来，暂时并入我的本队。第四、第五队投入战斗，把那些胆敢阻挡虎豹骑的平民全都碾成碎片!”
宛如铁山崩倒，近千名停留在他身后的黑甲骑兵纷纷开始加速前进，溅起飞扬的尘土投入了前方战线。
杨捍如旋风般穿过敌阵，长枪划出一道血线，随即有一名黑甲骑兵从马上跌落下去丧命当场。
与此同时，白墨队主丁范也以铁锏打断了一名骑兵坐骑的马腿，紧接着一锏击碎了落马骑兵的天灵盖。杨捍正好驱马与他擦身而过，两人互望一眼，丁范回身竖起大拇指说：“好枪法!”杨捍也在马背上一拱手，高声说：“好锏法!”
再度各自击杀一名虎豹骑之后，两人又聚到了一起。丁范举起袖子擦了擦脸颊溅上的血污，扬起头说：“阁下看起来不像是刘备军，不知高姓大名?”
杨捍回答：“在下东海杨捍，确实并非刘豫州部下。”
丁范问道：“那么，杨兄弟为何会在这里和我们并肩作战?”
杨捍笑了笑：“丁队主求仁得仁。就不许在下也为保护百姓而战吗?”
丁范哈哈一笑。这时，成千只马蹄踏地而来的巨响从不远处传来，丁范脸色一变：“曹贼又派增援来了!杨兄弟，等杀光这批曹兵再谈话吧!”
杨捍点头说：“那么便说定了!”两人一骑马一徒步，立刻分头往曹军铁骑密集袭来之处飞奔赶去。
杨捍驱马所过之处，看见白墨和刘备军殿后兵卒们虽然都在奋勇死战，但毕竟装备低劣，远远不是全副武装的精锐虎豹骑的对手。仔细看去，虎豹骑中竟然也有一部分异族脸相的人，他们个个骑术高超，擅长骑射，不断发出如雨箭矢，把没有厚甲保护的墨者和刘备军兵卒射倒在地。杨捍心想这些人应该是曹操征讨塞外收服的乌桓骑兵。
在虎豹骑的猛烈突击下，墨者们和刘备军兵卒的防线被撕开了好几个大口子，一群群黑甲骑兵从防线破裂之处疾驰突入，朝前面还在逃亡的百姓们散下箭雨。可怜这些手无寸铁，又累又饿的百姓，再怎么也无法跑过训练有素的骑兵，纷纷惨叫着倒在飞矢和铁蹄之下。
杨捍心急如焚，他拼命舞枪杀伤虎豹骑，但一人之力又怎能阻挡大军突击的铁流。正在这时，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一片骚动，几个虎豹骑高声惊呼：“严队将!第四队的严队将也被白墨贼党杀了!”
杨捍朝那边望去，只见丁范手提一颗人头，如白鸟般从一群虎豹骑头顶飞跃而过，高喊：“再敢屠杀无辜百姓，我便先把你们的将领一个个宰了，再把你们也全都杀了!”
一连两名队将被刺杀，就算是天下最精锐的虎豹骑也不禁陷入了片刻的动摇。杨捍大呼应和丁范，奋起虬龙枪连刺数人。见到他浑身浴血，手中一杆长枪出神入化，所到之处的虎豹骑也纷纷惊骇退避。
万万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遭遇如此顽强的抵抗，曹纯不由脸色铁青，虽然他身后还有两千精骑没有投入战斗，但如果在这小小的一场前哨战就把士卒的锐气全部消耗掉，他就绝对无法完成追击捕获刘备的使命了。
就在他陷入焦灼和愤怒的时候，突然有一个赤红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马前。
赤衣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当他报告完毕之后，曹纯紧皱的眉头在一瞬间完全舒展开来。年轻的虎豹骑督帅扬起了刀削般棱角分明的脸庞，举起马鞭指向前方，对所有部下高喊道：“我军别动队已经袭破了刘备的本队!胆小如鼠的刘备丢弃妻小和百姓，轻骑遁逃了!各位，我军胜利了!把这个消息大声告诉前线的将士们吧!全军突击!”
当数千名虎豹骑一齐欢呼着“刘备已经遁逃了!”，如黑铁的洪流般一口气冲向前方时，白墨也好，刘备军残部也好，就连丁范和杨捍，全都在片刻之间被摧毁击溃了。
长坂追击战的第一幕，在血涂般的地狱景象中画上了句点。接下来上演的，就只有单方面的追赶和屠杀而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