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在铜雀楼船的船舱中部大厅里，杨捍和许褚已经交手了二十多个回合。
接下了好几次许褚沉重铁锤的撞击后，杨捍只觉双臂肌肉发麻，虎口几乎再也握不住虬龙枪。虽然他已经大汗淋漓，但许褚却依然毫无气喘，就像一头气力无穷无尽的野牛般毫不留情地对杨捍发动攻击。
甲板上的哨声早已消逝，不再响起，杨捍心想甘宁他们大概已经撤退了。他再三寻找空隙想要突入舱室中刺杀曹操，但许褚却如铜墙铁壁般没有留下任何破绽。再这样下去，杨捍不是作战力竭被许褚砸成肉泥，就是被随后赶来护驾的曹兵们乱枪所杀。
情急之下，杨捍想到了一个计策。厮杀的间隙之中，他假意向后退去，许褚挺着大锤赶上想要一锤击毙他。但杨捍却以长枪插入地板用力一撑，身体借力飞起，空中两脚已横踏在大厅的墙壁上，随后又是一蹬借力，身形已如弹丸般穿过许褚身后的空隙，直射向曹操所在的舱门!
但在这时，一阵猛烈的破风之声从身后响起，杨捍人在空中避无可避，顿时被许褚掷出的铁锤击中后背，恐怖的撞击感顿时将痛觉传遍了他全身，杨捍飞坠跌入舱室的地板上，张口哇的吐出一口鲜血，一时两眼发黑。
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杨捍知道这是前来取他性命的许褚。他竭力想要起身先杀了曹操，但四肢全都已经失去了力量，肋骨想必也断了好几根，无论如何也挣扎不起来。
——难道我就要这样死在此地?
杨捍紧紧咬着嘴唇，胸中充满了憾恨，双眼变得一片模糊。
许褚拾起了巨大的铁锤，就像威严金刚般朝躺在地上的年轻刺客走去，准备一击结果他的性命。忽然，他那在无数生死关头磨练出的敏锐感官，察觉到从头顶上方传来了一股猛烈的杀气。但是，上面不是空荡荡的天花板吗?
还没等他抬起头，突然从上方传来刺耳的木板碎裂声。厚厚的甲板竟然被激烈的枪气震得炸开了一个大窟窿，一道黑影如落雷般从天而降。许褚还来不及出招，右手手腕就被疾电般袭来的枪尖刺中，再也握不住兵器，铁锤轰然落地。紧随其后直戳眉心的一击，震得许褚眼冒金星跌倒在地，还没等他爬起身来，又是如疾风骤雨般的数枪从几个方向袭来，将他手足四肢全都刺伤!
虽然虎痴许褚力大无穷，在战场上是以一当千的猛将，但遭到这出其不意的刺客奇袭，也在转眼之间失去了战斗力。
“果然是上天入地的绝妙身手，就连吾之虎痴也被你所伤。能把枪法使得如此出神入化的刺客，老夫只在十多年前的徐州见过一次而已。”从黑暗中的床榻上，传来了曹操的赞叹声。
杨捍挣扎着从地上坐起，四肢百骸依然还是疼痛难忍，他不敢置信地望着挺立他身前的那位手持长枪之人，呻吟着说：“师……师父?”
“哦，原来这年轻刺客杨捍就是你的徒弟，怪不得了。”曹操坐在床上，望着杨捍的师父，淡淡说道，“当年赤墨五长老中最年轻也是最强悍的刺客首领邓奄啊，虽然老夫只见过你一次，但始终无法忘记你天下无双的枪法和以一人对抗我十万大军的豪气!没想到今日能够在此重会你的尊容。”
邓奄，也就是杨捍的师父，缓缓将长枪的枪尖指向曹操，冷冷说：“我也没想到，十多年后，你这奸雄竟然真的将中原和河北八州之地全都囊括掌中，成为大汉丞相。”
“不止是中原和河北而已，老夫终将扫平十三州所有作乱的群雄，把纷乱的天下重归于一!”曹操泰然自若道，“凡是世上的英才，只要老夫见过一面，就决不会忘记。邓奄!你既然来到此地，那么就来为我曹孟德效力吧!还有你的弟子杨捍，老夫会让你们二人都成为统帅大汉军队的重将，与我一同达成平定乱世的伟业!”
杨捍只觉脑中如同雷震，虽然他早已经听说过曹操求贤若渴，对各阵营的人才都不拘一格拔擢重用，没想到连多次在战场上抗拒曹操，甚至前来刺杀曹操本人的阳影派师徒二人，这奸雄竟然也能胸中毫无芥蒂地请求他们加入自己的麾下。
邓奄的脸上露出了冷冷的笑容，他依然用长枪指着曹操，缓缓说：“曹操，你真是个傲慢自大、不择手段，但却又雄才大略、志向高远的乱世奸雄!用不了多久，我邓奄的名字大概就将淹没在时代的尘埃之下;但你的名字，却一定会流传百世。”
杨捍呻吟一声，说：“师父，快些杀了他，如果援兵赶来就晚了!”
邓奄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缓缓说：“子广，曹操已经死不得了。”
杨捍怔住了，不敢置信地问道：“师父，你说什么?”
邓奄紧皱眉头说：“曹操的霸业目前还只是维系在他一人的威望和魅力之下，假如他现在死去，好不容易太平下来的北方八州必将再度陷入前些年一样的可怕战乱。所以，不论你有多么憎恨他。我也绝对不会让你在此时杀了曹操。”
杨捍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他还以为师父是前来协助他刺杀曹操，没想到却是来阻止他的!杨捍不由跌坐在地，神色黯淡地说：“这奸雄做了那么多令人发指的恶事。可我们却不能杀他，这是多么荒谬的事情!”
邓奄依然把长枪指向曹操，冷冷说：“曹孟德，你散尽家财招募数千义兵从谯郡起军，十余年间平荡上百位群雄，一统华北。这是因为天下万民都已经厌倦了战乱，而你机缘凑巧，最终肩负起了结束天下动荡的使命的人。但是，你的恶行也使得许多人们也开始憎恨你。假如你还要继续把这样的战争持续下去，必定会遇到你从所未遇的强烈抵抗。我邓奄在此预言，倘若你执迷不悟下去，不但无法结束乱世，就连你自己，也将会在这赤壁之地身败名裂。”
曹操镇定自若地大笑一声，说：“邓奄，难道你以为你是天命的化身吗?你们这些赤墨，总是这样自以为是。你要帮助老夫也好，阻碍老夫也好。我曹操一生率性而为，决不会放弃我的志向。你们就睁大眼睛看着老夫碾灭孙权和刘备，将六合归于一统吧!”
邓奄眼中冒出了怒火，但他最终还是没有把长枪刺下去。这时从外面大厅传来了纷纷扰扰的呼喊：“丞相在哪里?”“保护丞相!”不知多少曹军兵将正争先恐后从走廊涌来。
邓奄冷冷说：“十五年前的泗上之乱后，我就已经不再是赤墨了。现在的那个变成你的爪牙帮凶的赤墨，也不再是真正的赤墨了。没有人可以再侮辱这个伟大的名字，也没有人有资格再提起初代赤墨们的理想。曹孟德，我已经告诫过你了，邓奄就此告辞!”
话音刚落，杨捍只觉眼前黑影一闪，师父已经一把抓起他放在背上，以长枪一撑地板腾身跃起，从头顶的大窟窿直跃上甲板。随后他们就如腾云驾雾般从一艘船的甲板上跳向另一艘船，不断击杀挡路的曹兵，穿行过连绵不绝的二十四曹军水寨。
杨捍全身失去气力地伏在师父的背上，胸中传来如同燃烧般火辣辣的感觉，不知不觉两眼已经变得朦胧一片，甚至看不清周围的景物。远远的，他听见曹兵的喧嚣声不断传来：“丞相下令，不要伤害两名刺客，抓活的!”但是，就算有万千军士迎来，也无人能拦下背着弟子奔行的邓奄。无人能阻挡初代赤墨中仅存的最后一人。
(第十六章 奸雄之颜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