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在盛夏的烈日之下，数不清的人马、车辆，铺过黑土大地向南方移动。手持长枪，骑在马上的杨捍，也随着这支庞大的队伍一起前进。然而，鲁肃却已经不在他身边。
得到数十万荆州百姓追随之后，刘备军将帅根据目前的形势，立刻召开军议重新作出战略判断。虽然襄阳城难以得到，但之前刘表为了作全面抵抗曹操南征的准备，在南郡的大城江陵囤积了可供大军使用的甲胄兵器和粮草。尽管现在跟随刘备的都是手无寸铁拖家带口的百姓，但只要赶到江陵占据该处囤积的辎重，短期内就可以组建起一支装备齐全的新军。如果再和江夏的刘琦、江东的孙权结盟，同时招降荆州各郡县的守将，刘备军就足以在长江沿线和曹操大军相抗衡。
作出这一战略决策之后，刘备军立刻兵分两路。由关羽、诸葛亮率领千余水军赶往夏口，联络江夏太守刘琦。同时江东使臣鲁肃也随这支水军一同行动，等到刘备和刘琦两军合势之后，下一步他们就会派出使者随鲁肃前往江东，达成孙刘同盟共抗曹操的大计。至于刘备自己，则统帅数十万百姓，从陆路前往江陵。
然而，杨捍却跟着刘备走了陆路。
“这位兄弟，你是子敬先生的亲随杨子广吧?”一个沉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杨捍定睛望去，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白袍武将。那武将身材高大，容貌端正俊秀，带着一种凛然的气势。
“阁下是?”杨捍想起在刘备身边多次见过这位白袍武将随行，但杨捍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白袍武将淡淡一笑，说：“我是河北常山人，姓赵名云，字子龙。是刘豫州麾下的骑兵统领。”
“啊!你就是那位有名的常山赵子龙!”杨捍不由大吃一惊，他听师父说过，河北的赵子龙是天下使枪最强的几位高手之一，就算阳影派枪法也未必能和赵云的常山赵家枪法平分秋色。十多年前公孙瓒和袁绍的界桥之战中，赵云一骑突入袁绍军中刺杀大将麹义，使得原本已经败走的公孙瓒军又重振军容，还差点活捉了袁绍。就此一战名震天下。虽然赵云已经成名十余年，但此刻这位传说中的人物却就在这里与杨捍并辔而行。
赵云微微一笑，说：“看杨兄弟的身形和气势，应当也是修炼过多年枪法的高手。不过，既然子敬先生已经从水路出发，为何杨兄弟却没有随行，而是和我们一起走这艰苦的陆路呢?”
杨捍沉默了片刻，回答：“我想要亲眼看看。”
赵云饶有兴致地说：“亲眼看看什么?”
杨捍淡淡一笑，并没有回答。其实他学成武艺下山之后，原本想要前往新野投奔刘豫州。只是因为一连串的机缘，最后才成了鲁肃的护卫。然而到了襄阳，杨捍却发现刘豫州和他预先的想象中完全不同。这位真实的刘豫州，并非杨捍心中想象的誓死复兴汉室、爱民如子的仁德英雄，而是个怯懦、怀旧、还有点自私的凡人，但却带着一种难以简单形容的奇特魅力。在这数十万曹军随时可能袭来的危机之中，刘豫州却选择了和数十万手无寸铁的百姓们一同缓慢向南行进。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杨捍十分想要亲眼看看。
当时听了他这番话后，鲁肃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那么，子广，就请你也作为我的眼睛，仔细观察刘豫州和他的部下们、追随他的百姓们，在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中的表现吧。刘豫州能否有资格成为吴侯的盟友，或是只能作为一枚弃子，就看他们在这场危难中的所作所为了。”
但是，这番话并不能告诉赵云。杨捍沉默了片刻，换了个话题说：“赵将军，难道你不觉得，我们的行军速度太慢了吗?从襄阳到江陵有五百里之遥，然而我们的前进速度每天却只有十多里路。这样下去，一定会在到达江陵之前就被曹军赶上吧。”
赵云皱了皱眉说：“杨兄弟说得有理，但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这数十万百姓带着家私细软，还有我们供应这些人口所需的粮草和辎重，要让他们能够跟上，就只能保持目前的行军速度。百姓们都是为了得到刘豫州的庇护而来，倘若刘豫州舍弃他们独自奔往江陵，那么这些人不是成为曹军追兵的饵食，就是对刘豫州失望而四散离去了吧。”
杨捍沉默了下来。现在的情况，对刘豫州来说看来已经是骑虎难下了。那位不可捉摸的奇特英雄，现在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而追随他的人们，心中又在想些什么呢?
赵云仿佛看出了杨捍的疑惑，淡淡说：“曹军刚刚进入襄阳，我们也只能希望曹操多花一些时间来稳定荆州的形势。但倘若曹操真的派出大军追击，我们也只有拼死一战，保护百姓了。”
杨捍静静地扫视着周围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数十万人们。他们的脸上虽然有困惑、有动摇、有后悔，但却依然都还在咬牙往前赶路，没有任何一个人停下脚步或是回头。这些百姓们的表情，还有赵云刚才的话，给了杨捍一个明确的回答。
百姓们不愿意屈服于曹操，只能寻求仁德之君刘备的庇护;而刘备和他的部下们，也必须不惜性命来保护这些追随他的人们。这就是他们彼此之间的无形契约。
现在，就只能看他们是否能把这契约始终维系下去了。最终的结果，会是契约破裂刘备身败名裂;会是伴着契约所有人全都成为曹军铁蹄下的尸骨;还是这些人们能够携手迎来耀眼夺目的未来?
这一切，已经不是在场的这几十万人的愿望所能决定。能决定这一切的，就只有冥冥中苍天的意志。
杨捍感到一阵心情激荡，他坐在马背上紧咬牙关凝视着前方，犹如发热高烧般全身战栗不已。
这时，从前面不远处传来了斥候的呼喊：“前方队伍已进入当阳县地界!”
(第七章 豫州觉醒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