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在正午的艳阳下，鲁肃和杨捍跟随在刘备的兵马之中，朝着前方的襄阳城走去。
在汉水岸边的初次会面，和杨捍多日来心中设想的会见场面完全不一样。亲眼见到的刘豫州，也和杨捍多年来心中想象的那个英雄毫无相似之处。这位刘备，看起来全无争夺天下的霸气和斗志，只不过是个耽溺于怀旧之情而又无能任性的人罢了。杨捍策马走在这支黯然无光的军队里，胸中只感到强烈的失望和怅然，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然而，鲁肃却依然只是面色凝重地注视着骑在马上的刘备的背影。难道鲁肃还对这个刘豫州有所期望吗?杨捍心想，毕竟孙刘同盟的建议是鲁肃向吴侯提出的，若是他就这样轻言放弃，不要说无法面对孙家臣子们的舆论，就连鲁肃自己也无法接受吧!
杨捍心灰意冷地跟着刘备军的人马向前移动着。终于，襄阳城宏伟的城郭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城中的人早已得知刘备率部前来的消息，此刻城头上已经布满了荆州兵将和襄阳城的百姓们。他们紧张而疑惑地在城堞后探身窥看着刘备军的阵容，无数细微的交头接耳声混杂成了根本听不清楚的巨大噪音。
从刘备军中，突然有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色巨汉驱马冲了出去，城头的人们纷纷叫嚷起来：“是张飞!”“是刘豫州的义弟张益德!”杨捍也不由抬起了头，注视着那位被称为“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猛将张飞。
张飞来到襄阳城下，扬起了须发虬张的脸，发出了如同雷震般的高呼：“我大哥刘皇叔即将离开襄阳，特地前来向刘琮公子和荆州父老告别!请刘琮公子出来和我大哥一叙!”
城头上一片哗然。片刻之后，有个荆州将领大声回话：“刘豫州既然前来拜会荆州牧大人，为何带着众多兵马!州牧不可能在这种情势下出见刘豫州!请你们速速离去!”
张飞不由勃然大怒，吼道：“曹军大兵压境，我大哥在危急关头，依然还是前来和刘琮辞别，刘琮竟然避而不见，是何道理!”
这时，突然又有一骑从军中驰出，喝止了正在咆哮怒骂的张飞。他转向襄阳城上，拱手深深行了一礼，高声说：“我就是豫州牧刘玄德。”
城上一时鸦雀无声，随后突然发生了大片的骚动，人们纷纷靠近城堞边上，争睹刘皇叔的模样。
刘备在马上沉默了片刻，忽然翻身跃下马背，对城头高喊：“刘备自从建安六年九月汝南战败来到荆州，至今已七年矣!七年间受到刘景升公的器重关怀，又得到荆州父老的抬爱和款待。纵然是草木之心，也无法忘却这些年来的深情厚谊。如今曹公挥师南下荆州，刘备本想协助刘景升一同击破曹军，保卫荆州之地。却想不到刘景升中途崩沮，荆州陷入兄弟相争、臣下弄权的分裂局势。如此情势下，已无可能再抵御曹公的数十万南征大军。刘备只能忍痛离开此地，以避免战火蹂躏荆州。刘备听说刘琮公子已经决定归降曹公，如此甚好，荆襄锦绣之地也不会再沦为战场了。”
城上的人们倾听着刘备的话语，纷纷为之哗然，甚至有人情绪激动地叫嚷起来：“玄德公不要舍弃我们!”“请刘皇叔留下带领我们和曹操死战!”
然而，在这一片如同长江大浪般的挽留呼唤声中，刘备却神色黯淡地爬上马背，对城头拱了拱手，高声说：“或许今生今世，我再也无法回到这荆襄之地与各位重逢了!请诸君各自保重，刘备就此别过!”
说完之后，他狠狠抽打了一鞭马臀，驱马飞快地离开襄阳城下。刘备军士卒们也连忙紧跟着飞奔的主帅一同离去。
军队一直向南方前进，张飞在阵头对刘备高喊：“大哥，我们去哪里?”刘备的回答声随着疾驰的风传了回来：“我要去拜谒刘景升的陵墓!”
刘备骑马直冲在前，步兵和辎重队渐渐被抛在了后面，只有不到百人的骑马武将和护卫紧追在后。鲁肃和杨捍也骑马跟随在这些人中间，往位于襄阳南郊的刘表陵墓奔驰而去。
自始至终，鲁肃都一言未发，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刘备的背影。杨捍也闭上了嘴，只是沉默地驱马奔跑。虽然眼前这个刘备缺乏斗志、毫无霸气、沉溺于怀旧之情，和杨捍心目中的英雄截然不同。但刘备的所作所为，却渐渐在年轻人的心中留下了独特的印象，令杨捍感到一阵无法理解的困惑。
前方出现了刘表的陵墓大门，因为刘表才刚去世不久，山陵也是仓促修建，仅有一座坊门，门内的走道上摆放了几对石兽，半球形的墓丘也只是用白石修筑而成，还没来得及加以更多的雕饰。
刘备在坊门前跳下了马，对看守陵墓的士兵说：“刘备前来参拜刘景升之墓!”士兵们连忙惊慌退避，刘备带着关羽、张飞、诸葛亮等几人当先走入门内。鲁肃也跳下马背，高声说：“江东鲁肃代表吴侯前来参拜刘景升公之墓!”大踏步跟随刘备等人身后入内。杨捍急忙跟着鲁肃也进了刘表陵大门。其他随从和骑兵则都留在外面等候。
虽然这么多人都在跟着刘备行动。但他却目不斜视，仿佛世间仅有他和这座陵墓般大步往前方高台上的白石墓丘走去。站在墓丘前，刘备停下脚步，紧紧握着拳头，凝视着墓丘，就这样沉默地伫立了片刻，突然发出一声如同狼嚎般的嘶声哭叫，双膝跪倒，伸出双臂环抱着墓丘，泣不成声说：“景升!景升啊!”
所有的从者全都跪倒在地。只有刘备一人抱着墓丘哭喊着说：“景升兄，还记得七年前，备从汝南战败来投，兄却亲自前往郊外迎接我这个狼狈不堪的败将。景升兄，还记得那日酒宴间备慨叹髀肉复生，兄却劝我说日后总有再度驰骋疆场之日。景升兄，还记得曹操北征乌桓之时，我曾进言兄发兵奔袭许都，但兄一时犹豫错过了时机。没曾想事到如今，景升兄与我已天人两隔。而荆州大好河山，也将要沦入曹贼之手了!景升兄，刘备无能啊!”
众人全都鸦雀无声，沉默地听着刘备的哭诉。哭完之后，刘备站起身来，从旁边的守陵人手中接过准备好的酒水，静静洒在白石坟丘之上，随即转过身，高声说：“拜祭完毕。现在，全部出发，用最快的速度往南方逃吧!”一边叫着，一边往门外快步走去。
从者们几乎都被吓了一跳，连忙又全都站起来跟着刘备往外面跑去。张飞吹胡子瞪眼抱怨说：“大哥，既然要逃跑，干嘛还要绕远路来这里一趟!”
刘备一边匆忙赶路一边不耐烦地说：“罗嗦啦，如果走之前不来拜祭景升一趟，以后我的良心会不安的!”
他们急急忙忙从陵墓的坊门走出，但当看见外面原野上的景象时，所有人全都怔住了。
性情急躁的张飞最先开口：“这些家伙……他们是来干什么?”
刘备扯了扯自己的长耳垂，深深叹了口气说：“真受不了。”
而鲁肃则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一脸震惊地抓住杨捍的胳膊说：“子广，你能相信吗?”
杨捍无法回答他，他的整个身心，已经在看到眼前情景的同时被震撼的心情完全吞噬了。
在漫长广阔的原野上，布满了数不清的人们。他们有拖家带口、携带着细软家什的百姓，有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流民，有全副武装的士兵和武将。形形色色的人群，把大地几乎完全淹没了。
所有这些人，都在齐声呼喊着：“刘豫州!”“我们追随刘豫州!”
面对这幅情景，只有诸葛亮平静的声音在旁边轻轻响起：“十万，不，也许有二十万以上吧。”
刘备睁大着眼睛，无法置信地抓住诸葛亮的袍袖说：“孔明，这二十多万人，难道全都是来跟随我这个不成器的刘玄德的?”
诸葛亮深深作了一揖，用清澈的眼眸注视着刘备说：“主公，你的天命之路，如今已经开启了。”
紧紧盯着镇定自若的诸葛亮，刘备脸上的表情渐渐地开始改变，杨捍感到刚才那个灰心丧气、落魄逃亡的刘豫州已经死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位从炯炯的目光、威严的神态、挺直的腰杆、甚至从鼻梁和眉尖，全都在焕发出王者光芒的伟大英雄。
刘备转头望向正在对他发出海浪般欢呼的数十万人们，仿佛波澜不惊的巨大山崖般静静伫立着。他声音低沉地说：“好吧，既然天下还有这么多人愿意追随我，或许刘玄德也能够和曹孟德来分一番胜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