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在黑暗中，响起了曹操威严的话声：“狂徒，你有能耐来刺杀我这大汉丞相吗?”
杨捍咬着牙齿，用僵硬的手臂缓慢挺起白缨长枪，声音沙哑地呵斥说：“曹贼，你托名汉相，其实只是汉贼!你篡夺朝政，在徐州、在长坂等地多次屠杀百姓，被你的军队杀戮的百姓和士兵，其数量何止百万!曹贼，你早已恶贯满盈，人人得而诛之!”
曹操怆然大笑说：“原来如此，你说得不错。但是，你可曾想过，若不是老夫平荡中原，此时已不知有多少人称王称帝。若是没有老夫，天下的战乱又将持续多少年?又会有多少百姓无辜死去!”
杨捍怔了怔，随即满脸怒容道：“你只是说得好听!以平息战乱的名义，你就可以滥杀无辜吗?你有何权力夺走那些百姓的生命!”
“刺客，你以为老夫是自愿选了这条背负世人骂名的道路吗?”曹操冷冷道，“曹孟德心中所愿，其实只是希望天下未曾崩解大乱，我能如班超、霍去病般为大汉开疆辟土，死后在墓碑刻上‘汉故征西将军曹操’寥寥数字而已。然而，桓灵之后世道崩坏，贼党作乱，群雄纷起，天下乱局已无法挽回。生在这个时代，老夫所能做的，只有以铁血手段剪灭所有的野心枭雄，早日结束海内战乱。就算因此被人唾骂为奸雄，这也是我曹操唯一能选择的天命之路!”
杨捍心中一片迷惘，曹操的话语如同重锤一记记敲打在他胸口，令他呼吸困难，思绪迷乱。然而，在迷惑犹豫之中，杨捍的心间浮现出的，却是徐州故乡那火海地狱般的景象。
他缓慢地把长枪指向曹操，用冷漠愤怒的声音说：“奸雄，我不想知道你的宏图志向，也不想知道你死后天下将会变得如何。我杨捍，只想为在徐州被你屠戮的亲人们复仇才会站在此地!我要杀了你!”
曹操扬起下巴，冷冷说：“老夫将会是被称为万岁的人。刺客，你胸中的怨恨，能否斩断我曹孟德一万年的天命!”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如同怒熊吼叫般的呐喊，随即是李夏的凄厉惨叫，一道巨大的风声从杨捍身后呼啸袭来。杨捍大惊之下急忙闪避，只见一只上百斤重的大铁锤挟带着可怕的破风之声砸落而下，把地板撞得木屑飞溅。要不是杨捍躲闪得快，此时恐怕已经被那铁锤压成肉饼了。
一个宽大魁梧的黑影穿过舱门走了进来，就像拾起一块木片般轻易地拿起了沉重的铁锤，走到了曹操床前，用巨躯遮挡住了他。
那是个几乎有杨捍两个人那么魁梧庞大的巨汉，但容貌却并不凶戾，他就像从黄鼠狼利爪下保护小鸡的母鸡般紧迫地注视着杨捍，吼叫着说：“休要，伤了，我家主公!”
曹操一拍床栏，放声长笑道：“虎痴，来得好!”
杨捍心中顿时冷若冰霜，眼前这位一击搏杀李夏、耍弄巨大铁锤如同鸿毛的魁梧巨汉，正是曹军中最为勇猛的将领“虎痴”许褚!
他长啸一声压下心中的惧意，伴着呐喊突刺出虬龙枪，雪白枪缨如同莲花绽开，以猛烈的气势直戳许褚的肚腹。
然而，许褚却毫不闪避，手中铁锤呼啸生风迎面拍下，若是杨捍一枪刺入许褚腹中，他也必定会被一锤砸碎头颅。杨捍急忙收转枪势，急退避开砸下的巨锤。许褚随即往前踏步冲来，就像是玩弄木块般轻易地舞动大锤不断向杨捍攻击，整个舱室内的空气都被铁锤的可怕重量搅得如同漩涡，发出凄厉的响声。杨捍左支右绌，汗流浃背，只剩下闪避之功。
他的长枪在狭窄室内无法完全施展开来，而许褚的铁锤却是只要一沾身就会把他打成齑粉，继续留在舱室中缠斗，只会越来越陷入不利之境。杨捍振枪挽出一个枪花，迫退许褚半步，随即借着空隙跳到外面大厅之中。
“别想，逃走!”许褚怒喝一声，庞大的身躯却以不亚于杨捍的敏捷动作抢出门来。他提着黑黝黝的铁锤，始终以身体翼蔽着舱门，不让杨捍趁隙靠近曹操。
在大厅中，杨捍瞥见了倒在一旁被砸烂头颅的李夏，以及被李夏所杀的四名曹军文官和卫兵。其他的文官现在都挺剑躲避到了大厅的一角，焦急地注视着对峙的许褚和杨捍，一边叫嚷着：“许将军，快杀了这刺客!”“保护丞相!”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哨声突然从甲板上方传来。杨捍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是甘宁命令收队撤退的信号。但是，此刻天下奸雄曹操就在他前方十步之处，他怎能就此退走?
杨捍长啸一声，心中已下了决断。就算失去逃生的机会，最后只能战死楼船之中，他也要把握这稍纵即逝的最后良机刺杀曹操，为死在奸雄意志之下的百万百姓报仇!为舍生保护他的母亲、为村里邻居的女孩彩云、为殒命长坂坡的白墨队主丁范，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们，为这些无辜死难的人报仇雪恨!
见到杨捍怒啸之后斗志倍增，许褚也朝前踏出一步，用雄壮的声音喝道：“好气势，好对手，来!”
杨捍大喝一声，浑身真气宛如凝聚成形，枪缨高速飞旋甩动如同巨轮，以无可阻挡的猛威对许褚开始了不惜性命的急促攻势。
吹起哨声之后，甘宁让部下们全都先行撤退，他一个人则留在甲板上和密集涌来的曹兵缠斗，掩护部下。
银钩如同弯月划破雾色，在甘宁巧妙的钩法之下，曹兵们全都毫无招架之功地倒下。他的须眉、脸颊、衣甲上已经全都沾满了殷红的鲜血，但全都是被他杀死的曹兵溅出的血，甘宁自己则毫发未伤。但在这时，突然有一道强劲的风声从侧面响起，来势竟如奔雷般无法阻挡。甘宁心中一凛，连忙闪身飞退避过，原来是一个身穿曹军服装的人以超过正常长度的长枪发出了这一记气势惊人的突刺。
“杨捍?”甘宁皱起眉头，脱口叫出这个名字，但很快就认出对方并非杨捍，而是一个气质刚猛、沉稳如山的中年汉子。
听到甘宁叫出“杨捍”二字，那曹军服色的长枪汉子神色一变，喝道：“你认识杨捍?”
甘宁没有答话，此时自己的部下们已经大多撤走。甘宁并没有把握能在短时间内击败这个枪法毫无破绽的汉子，他脚一蹬地，伴着铃铛声响，已如大鸟般跃下正在燃烧的楼船，稳稳落在下方的艨艟牛皮之上，打了个滚后钻入了舱室之中。
环顾四周，甘宁看见虽然有不少部下在刚才一刻之内的奇袭中战死，但还有三分之二的人及时撤退回了船上。但却并没有看到杨捍。
甘宁皱起了眉头，高喝说：“杨捍、李夏、左义那队人，难道一个都没有回来?”
有部下回答：“没有看见，或许已经全都失陷在敌人中了。是否要回去救出他们?”
甘宁抬头望着已经正在喷涌出朱红火焰的铜雀楼船，刚才那名枪法惊人的高手并没有追赶下来。他咬了咬牙，露出了冷漠的表情说：“撤退!他们三人算是阵亡了!”
此时，周围已经有许多曹军船只发现了铜雀楼船上升腾的火势，匆忙靠近过来。再滞留此地，甘宁等人必定会被围剿而全部覆没。压抑下对杨捍的遗憾和愧疚，甘宁沉着地带领三艘艨艟混入前来救火和察看情势的曹军船只之中，趁着浓雾寻觅机会撤离了曹军二十四水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