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豫州觉醒
一
杨捍和鲁肃向北奔驰赶路了两天，当来到襄阳境内，前方出现了汉水宽阔的河面时，他们见到了一支正在向南渡河的人马。
旗号上写着斗大的“刘”字。究竟是刘琮的部下，刘琦的部下，还是刘备的部下呢?光从远处看去的话，实在无法分辨出这群满脸疲惫和失落的兵卒们，和其他军队有什么不同。
士兵们个个无精打采，脸色沮丧而愤怒，就连旗帜也经常耷拉着，偶尔才被江风吹起露出字样。虽然将士们身上并没有战场负伤的痕迹，但看起来却如同刚刚吃了败仗的逃兵般毫无斗志。
鲁肃和杨捍互相望了一眼，各自的心中都涌起了一阵不祥的预感。鲁肃驱马上前，对一名没戴头盔的虬髯步兵发问：“请问这支军队是哪位将军的部下?”
那步兵没什么兴趣地抬头看了鲁肃一眼，用浓重的北方腔口音回答：“我们是豫州牧刘玄德公的部下。”
听到这个回答，鲁肃和杨捍全都面露惊愕。鲁肃神色凝重地跳下马，对步兵问：“你们果真是刘豫州的人马?我是江东的吴侯派来会见刘豫州的使者，刘豫州本人在这里吗?”
步兵指了指后面，说：“刘豫州正在渡河过来。”
鲁肃转头往江上望去，看见七八艘破旧的划桨小船正在来回运送北岸的兵马和辎重过河。在多云阴沉的天色下，这支军队从衣甲、刀枪、旗帜、士兵们的表情等各个方面看去，全都黯淡无光，形同溃兵。
杨捍不由感到茫然若失。他和鲁肃两人忍受着颠沛和劳累，几度从死亡的边缘挣扎回来，踏过数百里山河来到此地，难道就只是为了见到这群人们吗?
鲁肃和杨捍两人牵着马匹，步行往汉水岸边走去。要从这支无精打采、全无气势的军队里寻找出谁是将领，谁是主帅，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他们只能不断向周围的士兵询问在哪里可以找到刘豫州。每个人都带着焦虑而疲惫的表情，有的人挥挥手厌烦地让他们走开，有的人则给他们指了完全相反的方向。就在杨捍感到头晕目眩，几乎想要蹲下呕吐的时候，一只手伸来拦住了他们，从前面传来了一个声音：“你们在找我?”
杨捍吃惊地抬头往前看去，他看到一个披着半旧的青色披风、仿佛被身披的甲胄压弯了腰而带着愁容、有着一对长长的耳垂的中年人。在那人身后，站着一位头戴纶巾、手持白羽扇的年轻人，在这片混乱而忙碌的人们当中，只有那年轻人的清澈目光中没有任何疑虑和迷茫。
鲁肃拱了拱手说：“在下是吴侯宾客鲁肃，想要求见刘豫州。不知道两位是?”
那人摆了摆手，说：“我就是你要找的刘备。”
虽然没有像杨捍一样露出无法置信的震撼表情，但鲁肃也不由微微沉默了片刻。刘备看了看他们二人的样子，像是感到很滑稽般笑着转头对身旁的年轻人说：“孔明，这两人完全不相信刘备是刘备啊。”
被称作孔明的年轻人露出淡淡的笑容，举起羽扇对鲁肃说：“从江东来的使者，站在你面前的这人，正是中山靖王之后裔、涿郡的老兵，当过徐州牧、豫州牧、左将军、还曾经被当今天子称为皇叔、曹丞相唯一欲杀之而后快的宿敌，刘备刘玄德公。”随后，他又用羽扇指了指自己，说：“至于在下，则是玄德公的军师诸葛亮。想必你在江东也见过我的兄长诸葛子瑜了吧。”
鲁肃这才从惊诧中醒悟过来，忙拱手说：“子瑜是在下的知交，我也曾听他多次称赞过弟弟孔明有经天纬地的大才。”随后他又再度对刘备施礼，说：“鲁肃未识真容，多有得罪，还请刘豫州见谅。”
刘备苦笑了一声，说：“好了，你是江东的来使，那么在这荆州动荡之际，来此有何贵干?”
鲁肃注视着刘备说：“没有其他目的，只是前来见见刘豫州。”
刘备淡淡说：“那么现在已经见到了，你有何感想?”
鲁肃看了看周围已经渐渐渡河完毕的兵卒们，说：“敢问刘豫州现在有多少人马?”
刘备放眼四望，皱眉说：“你已全都看见了，虽然这些弟兄有不少是追随我从涿郡、平原、徐州、汝南一直到此的百战老兵，但总计也只有两三千之数。”
鲁肃沉默了片刻，说：“玄德公麾下有万人敌的关羽、张飞等名将，再加上卧龙诸葛孔明为军师，虽然当下兵马不多，但日后也可徐图扩充兵力。先不提这个，当下荆州的局势我也略有了解。曹公数十万南征大军已经抵达宛城一带，荆州两公子内争，甚至风传继任州牧的刘琮公子已经决定向曹公归降。那么，刘豫州带着这两三千兵马，打算何去何从?”
“何去何从?”刘备低声重复了一遍，苦涩地说，“若说何去何从，我也不知道将要去哪里。只是，既然曹操来了，我要么就与他决一死战，要么就逃到越远越好。就算只有死路一条，我刘玄德也绝不会向曹操低头臣服。”
“永远不向曹公臣服?”鲁肃追问说，“但是，目前荆州已将为曹公所有，西凉马腾和益州刘璋都已向曹公表示恭顺，就连我江东孙家，也有许多重臣提议向曹公归顺。曹公之威，已经遍布海内。刘豫州又有什么自信不向曹公臣服?又能凭什么来和曹公对抗?”
刘备像是听到什么奇谈怪论般淡淡笑了笑，用小指掏了掏他那硕大无比的耳朵，说：“我不愿意向曹操臣服，和他有多少兵力、有多少诸侯向他归附有何关系?讨厌就只是讨厌而已。我刘玄德只是因为无法接受曹操的行事方式，无法和他在同一天下共存，所以才会和他作战到底。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理由。”
鲁肃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住了，他完全没有想到会听刘备说出这样的理由。许久之后，他才迟疑着问：“那么，刘豫州现在渡过汉水，要去哪里?”
诸葛亮代替刘备回答：“我们要去一趟襄阳。”
鲁肃吃了一惊：“襄阳?难道刘豫州打算突袭襄阳，挟持刘琮公子，号令荆州全土，组织荆州军与曹公南征大军做一番殊死决战?”
诸葛亮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笑着摇了摇羽扇。刘备哈哈大笑起来：“子敬先生，你的想法倒是和孔明如出一辙嘛。就在我刚才对他说我打算去一趟襄阳的时候，他就向我说过同样的话。”
鲁肃皱了皱眉头说：“难道刘豫州并无此打算?那去襄阳是为了何事?”
刘备淡淡说：“你们想得都过于复杂了。我这七年来寄居荆州，得到刘景升和荆州士民的深厚照顾。如今终于到了离别的时候。也许刘备这一生永远无法再回到这片土地和这些人们再会了。我只不过打算去一趟襄阳，向刘景升的后人以及荆州的人们告别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