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奸雄之颜
一
夜幕之中，长江上渐渐飘起茫茫的水雾。巨大的铜雀楼船，仿佛从天而降的狰狞神兽卧伏在大江之上。在这只狰狞神兽的体内，栖宿着世上最大的奸雄和杨捍不共戴天的仇敌。
“好一场雾。”甘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雾可以遮挡视线、隔绝喊杀声的传播。这正是上天派给我们的援军!熄灭灯火!今日就是曹阿瞒的死期!”
东吴精兵们发出短短一声的低低欢呼，随即全都沉默了下来，船上的灯火也随之全都被熄灭，人们在黑暗中静静划动三艘艨艟驶向目标巨大的铜雀楼船。
当杨捍所乘的艨艟撞上铜雀楼船的船身时，艨艟剧烈摇晃了一下，庞大的五层楼船几乎纹丝未动。杨捍抬头向上望去，但船上曹军却完全没有察觉到死神即将降临身边。
几个连着长绳的钩爪被掷上楼船的船沿，甘宁、杨捍和吴军刺客们动作敏捷地沿着长绳一直向上攀爬而去。潮湿的雾气抚摸着杨捍的脸颊，眼前的船身就像是城墙般雄伟巨大，他一手抓着虬龙枪，灵活地运用剩下的一手两脚一口气往上攀登而去，漆黑的船身不一会儿就到了尽头。杨捍深吸一口气，纵身跃起，下一刻已落在了铜雀楼船的甲板之上。
“什么人!”“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周围巡逻的几名曹兵这时才发现雾中陆续出现的人影，惊慌叫嚷着挺矛冲来。
“我等是隔着长江的邻居，今晚特地带着酒菜来拜访曹公!”甘宁嘲弄的笑声在雾中响起，紧随其后就是毫不留情的冲锋和砍杀，曹兵们虽然也都是精锐之士，但在这摇晃的船上，却完全无法跟上甘宁手下的昔日江贼们的敏捷灵活动作，转瞬间纷纷倒下。
厮杀的呼喊和惨叫声吸引来了更多的曹兵，在楼阁上则响起了女子们的尖叫和文官们惊慌的喊声。但甘宁一众却早已习惯了这种战斗方式。他们不断砍杀击退前面的敌人，杀出一条血路直冲楼阁内部和船舱。
五层铜雀楼船是如此的庞大，以至于二十名吴兵在船上只是一小片黑点而已。甘宁沉静地舞动寒光闪闪的银钩斩断了一名曹兵的手臂，一脚把惨叫呼痛的曹兵踹开，随即高呼着部下们的名字下令，让他们三五成群分散冲往不同方向，尽量不要滞留在一处进行胶着作战，以刺杀曹操为第一目标。
“杨捍!”听到自己的名字，年轻人抡开虬龙枪扫退想要从后面包围过来的四名曹兵，透过浓雾望向傲然挺立敌群之中的甘宁。
“杨捍、左义、李夏，你们三人往船舱突击!不论是否能找到曹操，一刻之后听到哨声立刻撤离回艨艟!如果不能及时撤回，就按你们已经战死处理，没人会留下来等待!”
“是!”杨捍和两名吴军刺客齐声应答，呐喊着冲散前方的曹兵，往船舱中直冲而下。没跑出两步，只见身后火光冲天而起，原来甘宁和吴军刺客们已经开始在楼船上四处放火。
一枪搠倒挡路的曹兵，杨捍三人疾行踏过尸体，奔下船舱的楼梯。眼前出现的是一条铺着长长地毯的走廊，走廊两侧有数道门，最前方还有一个宽敞的大厅。墙壁上挂着众多镂空镶银烛台，把走廊和大厅都照得通明透亮。
他们刚冲下长廊，迎面就撞见四名曹兵如沉默石像般挺长枪直逼而来。敌人在这狭窄的通道中以枪阵阻击，杨捍等人难以再前进。但对于擅长偷袭劫掠作战的吴军刺客来说，这些军阵技巧却大有破绽，左义和李夏先后扬手射出飞镖，正中咽喉杀了二人，但剩下两名曹兵却视死如归地吼叫着挺枪直冲上来，最前面的左义胸腹都被刺了个通透，眼看活不成了。但杨捍和李夏也趁着曹兵没有拔出长枪齐攻而上，杨捍一枪刺穿一名曹兵，李夏则一剑砍飞了曹兵的肩膀。在狭窄的走廊中，四溅的鲜血顿时把几个人全身都染得殷红。
重伤的左义手捂着不断喷出血来的伤口，跌坐倒地。杨捍朝他望去，但左义却面带怒容一摆手，痛苦呻吟着说：“别管我，往前冲，把曹操的头砍下来!”杨捍和李夏无暇顾他，只得丢下左义往前直冲。
前方又有几个躲在门后的曹兵零星袭来，但全都被杨捍和李夏结果了性命。二人踏过血泊一直跑到大厅之中，只见前方有七八人如盾墙般站在一扇朱漆舱门前。其中还有五个是看上去身形孱弱的文官，但此时他们也都抽出配剑，个个面带决不退让的顽强神情用身体掩护着那扇舱门。
李夏低声喝道：“门后面有重要人物!”
杨捍足不停步奔跑着说：“杀进去!”
李夏脚一点地飞跃而起，挥剑杀入那群人之中，对杨捍大喊：“我来驱散他们，你先冲进去确认!”
杨捍回答：“好!”
一问一答之间，两名刺客已经各自分配了行动。李夏挥舞长剑，如砍瓜切菜般斩杀了两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杨捍则从空隙之间飞身掠入，以肩膀猛地撞开朱漆舱门，大喝一声：“受死!”以激烈的目光朝舱室四周扫视而去。
舱室内没有点灯，带着一种由中药、呕吐物和汗臭混杂而成的疾病气味，在房间一角的黑暗之中，一个人影正端坐在床上。
咳嗽了两声之后，那人用沉稳的声音缓慢说：“上一次遇到这种情景，还是在宛城。”
听着这个声音，杨捍的身躯就像不由自主般一阵阵战栗起来，强烈的慌乱和兴奋涌上他的心头，令他几乎忍不住疯狂喊叫出来。
然而，他全身的肌肉却已经全都僵硬了，一时紧张得不知要如何动弹。
黑暗中的人影，是个灰白长发披散肩头，身披宽袍，面带病容的男人。他只是随随便便坐在普通的床上，但却让人感到从他身上散发出俯视天下的威严气概。
虽然面对着想要取走他性命的刺客，但这人却面不改色地打量着杨捍，淡淡地说：“真年轻。像你这个岁数的时候，我也曾经只凭一柄长剑，就冲进张让的府邸想要刺杀他。那时候可真是血气方刚。”
杨捍终于张开了僵硬的唇舌，生硬地问道：“你就是……曹贼?”
人影仰面大笑起来：“曹贼?不错，老夫就是被许劭评价为‘乱世之奸雄，治世之能臣’的大汉丞相曹孟德!”
杨捍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定定注视着曹操，全身止不住阵阵颤抖，咬着牙说：“曹贼!我乃东海杨捍，特来取你性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