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火海之梦
一
杨捍做了个梦。梦中,他仿佛回到了童年时的故乡。
他家有一个小小的院子,每当小杨捍站在院子里,总有清新潮湿的泥土味道扑鼻而来,侧头往旁边望去,就能看见歪斜的竹篱笆上正在怒放的牵牛花。
父亲每天都和邻居的李大叔一同下田耕作,母亲则把织机摆在院子里,在温暖的阳光下笑眯眯地纺着粗布。
当母亲专心织布的时候,小杨捍经常去隔壁李家串门,虽然李大婶每次都塞给他最好吃的米糕,但小杨捍印象最深的,却是趴在窗台上用黑亮的大眼睛笑嘻嘻看着他的李家小女儿彩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怕生的彩云还躲起来在李大婶身后偷眼看他。但后来却变成彩云总是在欺负小杨捍,小杨捍气不过要打她的时候,彩云立刻就大声哭得满脸都是眼泪,反而是母亲冲过来把小杨捍拖回去用扫帚教训。
那一天晚上,当身披白色丧服的骑兵们手持火把冲进村庄,把所有房屋都点燃的时候,杨捍亲眼看见一个骑兵用长矛把小彩云当胸刺穿,挑起来扔进了熊熊焚烧的房子里。彩云当时的哭叫声,杨捍永远不敢再回忆起来。
那个毁灭了杨捍的一切的痛苦夜晚,只有在噩梦中才会从他隐藏最深的记忆里浮现出来。
灼热的感觉刺痛着杨捍的心灵,强烈的危机感使他从一时的沉睡中惊醒过来。然而,半睡半醒间杨捍却无法分辨出自己究竟是在现实里还是仍在噩梦之中。
村庄正在火焰中燃烧,火光照得周围通明如白昼。一些骑马的人影正在呼号奔驰,用手中的火把不断点燃周围的房屋和树木。
杨捍提着虬龙枪,茫然而惶恐地站起身,就在这时,一个骑着火红骏马的修长黑衣人犹如蛟龙般跃过了院子的篱笆,驻马站在杨捍前方,缓缓举起方天画戟指向他,用冷冷的声音问道:“做了个好梦?”
在熊熊火光照耀下,面对着面前赤红骏马背上的恶鬼修罗,杨捍全身汗毛瞬间倒竖起来,强烈的危机感和自责笼罩了他的身心。没想到他只是在守夜时打了个盹,就连累自己和子敬公遭到了这可怕强敌的奇袭。
杨捍挺起长枪,向后推了一步,挡住房屋入口,转头对里面大喊一声:“子敬公,我们遇袭了!”
短暂的静默之后,鲁肃便已警觉过来,睡意全无地起身抽出佩剑来到杨捍身后。
此时,虞玄的党羽们已经把周围的空屋全都用火把点着,只留下鲁肃和杨捍栖身的这间大屋作为战场。在周围明亮的火光照耀下,大屋前的空地上犹如白昼一般。杨捍原本考虑是否能趁黑找机会带鲁肃逃走,但现在看来已经行不通了。
黑衣青年矫健地翻身跃下马背,冷傲地抬起头对杨捍说:“我是赤墨南征派遣队主将虞玄。鲁肃的护卫啊,在你被我杀死之前,报上你的名字吧。”
杨捍心头一凛,对方身为刺客,却对敌手报上了姓名,这也就代表了虞玄这次绝对不会让杨捍活着逃走。
鲁肃高声说:“虞队主!我曾听说赤墨原本是为了平定战乱之世而采用刺杀手段活动的义士们。但现在为何却成了奸雄曹操的帮凶走狗!难道你不知道曹操大军一旦南下,江南必定生灵涂炭吗?”
虞玄冷冷笑了笑,说:“虞某是个刺客,只为完成组织交给我的使命而已。至于所谓平定乱世也好,天下大义也好,一万人就有一万种说法,不过是政客们用来蛊惑人心的说辞罢了!”
鲁肃瞋目说:“身为武艺高强之士,在这战乱之中,如果没有自己的抱负和理想,只不过是被野心家所利用的刽子手罢了!”
虞玄冷漠地说:“并不是每个人都有闲心去理会天下苍生的死活。别人是被屠杀或是得享天年,对我来说有何意义?纵使鲁大人有雄辩的口才,但对虞某说再多也没有用!反正你的寿命也就到今夜为止了,不如闭上嘴,安静地等待死亡吧!”
回答他话声的是如同莲花盛开般绽开的雪白枪缨,杨捍的突刺已在间不容发中朝虞玄袭去。
“来得好!”虞玄紧绷着脸冷冷喊了回去,长戟如风车般转动,不但格开了杨捍如同白蛇吐信般的迅猛一击,而且还紧接着回旋斩向杨捍的身体。
长枪的突刺、大戟的斩扫,全都带着咝咝的真气撕裂了空气,两人如电光石火般迅速交手三招,随即又各自飞身后退拉开距离,如同两只豹子般谨慎地审视着敌手。
虽然都没有直接刺伤对方,但两人的衣袍上全都多了数道被枪气和戟气割开的破洞。杨捍布衣上有三条破口,而虞玄的黑衫上则开了两个圆洞。
杨捍深深吸了一口气,摆出起手式的架势,招了招手,露出野兽般的咬牙笑容说:“来!”
“来取你狗命!”虞玄的冷喝划破了夜空,人在奔跑中突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弹身跳起,越过杨捍头顶,反手一戟斩向杨捍的后颈。杨捍感到脖子一凉,下意识往前就地一滚,好几缕乱发已被虞玄的斩杀割断飞洒在空中。
还没等他站起身,虞玄刚一落地就蹬地借力滑来,再度挥出一道白茫茫的戟轮直取杨捍的后背。杨捍无暇回头应敌,只能一起身就往前方飞奔。直冲到前方的竹篱笆处,他这才猛地高喝一声,反手一枪如流星赶月般直搠向虞玄的咽喉。
阳影派绝招之回马枪!
纵使是赤墨组织最强刺客之一,虞玄也猝不及防险些中了这神出鬼没的一枪,虽然及时飞身退避,但喉咙处依然寒意刺骨,一时几乎吐不出气来。
杨捍收枪转身望去,还来不及对虞玄进行追击,却看见了另一幕使他全身血液为之凝固的景象。
一名赤墨刺客神出鬼没般悄然出现在鲁肃身后,递出手中的长剑,深深刺入鲁肃的脊背,从胸口穿出。中年儒者低呼一声:“子广!”脸上掠过了无法置信的哀伤表情,一手抓着从胸口露出的染血剑锋,一手无力地向前伸出。当刺客抽出凶器时,鲁肃手捂被鲜血染红的前胸,颓然地跪倒在地,随后身体歪倒了下去。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崩溃旋转,杨捍脸上的血色瞬间抽离,恐惧、愤怒、悲伤、无助的感觉将他整个身心攥紧。年轻人只能听见自己发出的失声哭号:“子敬公!”而那仿佛并不是他自己的声音似的。
在下一瞬间,如风暴般袭来的人影出现在他眼前,锋利的方天画戟斩开了杨捍的左肩,迸裂飞溅的血肉涂抹了杨捍的半个身体和一边脸颊,就连他的左眼也变成了血红色。
死,这个字眼,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充满压迫感地浮现在杨捍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