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繁星在夜空中闪烁不已，身旁响起的是大江翻卷的浪花声响。
在漆黑的夜幕笼罩下，三艘在船头建着“曹”字和“张”字军旗的艨艟无声无息地驶过江面，十多名身穿曹军衣甲的精悍男人手持刀枪，神情紧张地站在三艘艨艟的甲板上。
总数超过二十万的曹军密密麻麻布置在乌林大营，他们在长江上建造了二十四座巨大水寨。虽然是在如同大海般宽阔的长江上，曹军水寨通明的灯火却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层层叠叠的水寨中，众多北军兵士分成一拨拨日夜轮番训练水上作战。
“真他妈的壮观。想到前方这么壮大的军容都是我们的敌人，老子我都开始心潮澎湃了。”远远眺望着曹军绵延不绝的水上连营，就连锦帆贼甘宁也脱口发出了感慨。身旁三艘艨艟上装扮成曹军的东吴精兵们，也全都被这壮观的军营所震慑惊叹。
就在这层层叠叠、灯火通明的二十四座水寨之中某处，端坐着自从黄巾之乱以来天下最声威显赫的霸主和千夫所指的奸雄，那也是造成了杨捍失去亲人和故乡的最大元凶。杨捍睁大眼睛凝视着水寨中绵延不断的火光，不由握紧了虬龙枪。
三艘艨艟快速行驶向其中一座水寨的入口，足以容纳四艘楼船并行出入的巨大水寨门紧紧关闭着，阻挡住了艨艟的去路。寨墙上出现了手持火把的曹军巡逻兵，他用火光照着手中的小旗，快速向艨艟挥动三下表示询问来船番号，甘宁身边的一名士兵站起身来，同样挥动一面小旗，用旗语答复了巡逻兵。巡逻兵的身影随即从寨墙上消失，四周陷入了沉寂。
甘宁和吴兵们全都没有慌张的神色。杨捍也已经知道，他们这三艘艨艟是伪装成了例行出巡的曹军水师副都督张允麾下的巡逻船。此时正是他们应该返回水寨的时间。
至于真正的三艘巡逻船，此时已经和船上的士兵们一同沉没在数里之外的江底了。
在片刻的等待之后，紧闭前方的大型水寨门终于发出吱呀响声，缓慢地被绞盘拉动而开启了。
甘宁部下的艨艟，就这样泰然自若地驶入了数十万敌人环伺的曹军大营之中。
这时，杨捍发现一艘曹军小船从前方出现，正迎着他们的行进方向滑过水面行驶而来。他不由握紧了虬龙枪，担心地向船头的甘宁投去了目光。
然而，甘宁却面带微笑地注视着来船。当那艘小船和三艘艨艟交错而过时，来船船头上站着的一名曹军伍长向甘宁拱了拱手，压低声音说：“大鱼的位置在西面第四座水寨中，一艘飘舞铜雀旗的五层大楼船之上。”
甘宁冲那名伍长微一点头。杨捍这才知道原来他竟是甘宁安插在曹军中的细作。
瞬息间两船已交错而过。伍长低声道：“祝甘爷打渔顺利。”彼此都没有再回头看对方，就像互不相干般各自乘船前往不同的方向驶去。
甘宁那豪迈的脸上掠过一抹满意的笑容，他转身面对周围三艘船的部下们，用压抑声调但依然充满斗志的声音说：“现在，我们立刻前往西面第四座水寨，见到那座铜雀旗的五层大楼船，就立刻登船给老子把上面的人统统砍成碎片!我们全都穿着曹军衣甲，完事之后放一把火趁乱分散逃走，如果这样还有人会被那些北军旱鸭子们抓住，也只能说是活该倒霉了!”
周围的精干部下们全都低声哄笑起来：“甘爷终于要大干一票了!”“总算回到当年和甘爷一起在长江上杀人越货的时候了!”“有甘爷和我们来这里，曹操也别想活过今晚了!”
甘宁哈哈笑着挥手让众人安静下来，喝令部下们不要暴露行藏，就像普通巡逻船一样前往目标地点。在二十四水寨庞大建筑的通明火光照耀下，他的表情变得就像年轻水贼般充满了野性以及对危险挑战的渴望。杨捍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前方的那位手持双钩的英伟男子，胸中充满了对胜利的确信。
为夺下奸雄的首级，吴将甘兴霸今夜重又变回横行江上的锦帆贼!
三艘艨艟就像灵活的鱼儿般在曹操水军的楼船阵列和水寨寨门之间穿梭行进。周围的楼船都用粗大的铁链互相连接，又在上面铺了坚固的木板，仿佛是一座座浮在江上的堡垒。在无数火把的照亮下，北军士兵们在甲板和木板上来回奔跑操练，甚至还尝试着骑马冲突。雄壮的喊叫声此起彼伏地爆发出来，震动着整个水寨。
“这些旱鸭子，居然打算把陆地上的那一套全都搬到长江上来，可真够异想天开的。”甘宁仰头望着上方甲板上操练的北方军，若无其事地说。
但是，他的脸上并没有笑容。倘若这些横扫河北和中原的北方军经过一段时间的水军操练之后，能够如履平地般在水上作战，就算称雄长江的东吴水军也未必能再次阻挡他们。
就在这时，杨捍突然发现了什么奇特的景象。他从船沿上探出身去观察着，低声说道：“岸上的军营里很奇怪。”
“哦，有什么奇怪的?”甘宁凑近过来，也朝陆寨的方向翘首望去。只见虽然是夜晚，眼前有一大片营地却中都点着灯火，许多人躺在营地里发出呻吟惨叫，而很多人则在忙碌地穿行于他们之间照料。成千上万人的呻吟声，虽然远隔数十丈，但依然如同蚊蝇低语声般远远飘来。
“这些人都是得病的北方军!”甘宁精神一振，压低声音说，“虽然密探报告了曹军因为水土不服在军中开始流行疫病，但没想到居然已经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
杨捍皱眉说：“在这里的应该只是病情恶化的重患者，其他轻微感染的曹军人数肯定更多。怪不得曹军虽然拥有数量优势，但却无法发动有效的进攻。”
甘宁咧嘴一笑：“这对周郎来说想必是好消息。不过……只要我们今晚杀掉了曹阿瞒，这些北方军也就可以很快撤退回家了。这都是我们的慈悲，杨捍，振作起精神来吧!”
杨捍一点头。这时，三艘艨艟如游弋的巨龟般已经穿过了第四座水寨的巨大水门。远远望去，正如刚才那名内应所说，在众多大小舰船衬托中，一艘装饰着各种华丽旗帜和流苏、最顶端树着铜雀旗的五层巨大楼船如鹤立鸡群，带着不可一世的压倒性魄力呈现在他们的面前。
“曹……操!”以执拗的眼神凝视着铜雀楼船，杨捍全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燃烧起来。
(第十五章 潜入曹营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