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白云弥漫的天空下,两名骑者奋力挥鞭催赶着马匹,扬起高高的尘土沿着大道飞奔。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一面临江的城郭。
那是曾经由刘表军大将黄祖驻守的江夏郡治夏口城,在不久前的夏口之战中,黄祖军被吴军大破,黄祖也被斩首献予吴侯。吴军对夏口大行劫掠,掳走了数万男女。现在的夏口,本该只是一座空城而已。然而,此时城上却出现了众多的旌旗。
鲁肃勒住马匹,定睛注视着城上的景象,沉思片刻,对杨捍说:“我们去问问!”
两骑往夏口城下奔去,只见有许多荆州士卒正在搬运石料修补被破坏的城墙。城上、城内也有许多兵士正在匆忙来来回回。
鲁肃驻马拦住一名正在满头大汗挑着一扁担石块往城内走去的士兵,拱拱手说:“这位兵爷,我们是前往襄阳的客商,不知道现在进驻夏口城的是那位将爷的人马?”
士兵一脸敌意地斜乜了鲁肃和杨捍两眼,说:“关你们什么事?莫非你们是想要来刺探的探子?”
杨捍不由自主将手放在了鞍边的长枪上,但鲁肃对他使了个眼色,随即从袍袖中掏出一枚金锭放到士兵面前,和颜悦色说:“这这乱世经商不易,很容易有卷入战祸的危险。还请兵爷多多指点,小人感恩不尽。”
士兵迟疑了片刻,接过金锭在嘴里咬了一下,脸上顿时露出了欣喜的表情。他啧了一声,收起金锭,说:“既然你如此诚心询问,那我也不能坐视二位遇上兵祸。其实荆州牧刘表大人已经在五日之前过世,蔡瑁等人拥立刘琮即位,想要对刘琦公子下毒手。刘琦公子在刘表大人临终前得到了江夏太守的委任状,得知此事立刻率部离开襄阳赴任江夏。我们这支部队就是刘琦公子的部众,现在先进驻夏口,不久之后就会和刘琮一党交战,夺回襄阳。”
鲁肃脸上露出了惊诧的神情,他问:“但是,曹公大军不是已经开始南征了吗?刘琮和刘琦两位大人为何还在兄弟相争?还有新野的刘豫州呢?”
士兵苦笑了一声:“那些位高权重之人的想法,怎是我们这种小人物揣测得了的。就让他们打来打去好了。刘琦公子胜了,我们便跟随刘琦;刘琮公子胜了,我们便跟随刘琮;就算是曹丞相来了,我们跟随曹丞相也就是了。谁会为这些混帐们的权势争斗去拼命。”
说完之后,他又摸了摸金锭,不再理会鲁肃和杨捍,担着扁担往城内走回。
鲁肃和杨捍都沉默了片刻,杨捍低声说:“子敬公,现在如何是好?”
鲁肃表情沉重地说:“既然刘景升已经死了,荆州陷入两公子争斗的残局,对刘景升一族的未来我们也没有必要再关注了。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尽快见到刘豫州。”
他抓起马鞭,淡淡说:“没有时间吃饭和睡觉了。子广,让我们和曹丞相的南征大军比比看谁的动作最快吧!”说完之后鲁肃用力一抽马臀,绕过夏口城下,驱马往西北方的南郡方向急驰。杨捍也高喝一声,心急如焚地策马紧跟鲁肃飞奔而去。
一路上,他们不断从村落里、逃亡的百姓口中得到一个一个出乎意料的震撼情报。杨捍甚至感到荆州大地在这短短几天内正在沸腾燃烧。
原本为了和刘表共同抵御曹操大军的南征,刘备军已经离开新野,驻扎在襄阳以北的樊城。然而,随着刘表突然病死,公子刘琮随即被蔡瑁等人推举为荆州牧,而公子刘琦则返回江夏集结部众。与此同时,曹操的南征大军开始全面出动,前锋已经抵达宛城,不久后就将侵入荆州腹地。在漫长的全国战乱中始终保持着和平安宁的荆州国土,终于卷入了无法逆转的可怕战火之中。数以百万计的荆州百姓纷纷背井离乡,往荆州南部、巴蜀和江东等地赶去。官道、小路、河流上的船只,到处都是仓促南行的人们。而许多狠心的盗匪也趁机出没劫掠,使得逃亡百姓们的情势更加悲惨。
但是,杨捍所能做的,也只有尽力护送鲁肃赶往襄樊,至于是否能来得及赶上玄德公,或是这次会面能否扭转乾坤,这一切都不是他所能考虑的。面对着这如同天柱倾倒般的颓败局势,杨捍深刻地体会到了个人力量的渺小。
但是,哪怕只能付出这渺小的螳臂当车之力,杨捍也决心誓死全力以赴。
在连续两日不眠不休的赶路之后,人和马的精力终于都消耗到了极限。在傍晚时分,他们见到大路前方有一座小村落,鲁肃用沙哑的嗓音说:“子广,今晚我们只好在这村里借宿一晚。你先去探查一下。”杨捍便驱马来到围绕村落的篱笆墙前,越过篱笆朝村里望去。
村里的房舍井井有条,看来并未经历过劫掠,但却没有看到一个人影。杨捍俯身用长枪挑开篱门,驱马信步走进村中,果然发现所有的房子都空空如也,村民早就走了个一干二净,鸡鸭狗猪之类的活物也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些很难搬动的粗笨家什被遗留在四壁如洗的房屋中。
杨捍策马在村中走了一圈,往回走时,看见鲁肃也已经驻马立在村前。鲁肃叹了口气说:“村民已经全都逃走了?”杨捍心情沉重地点点头。
鲁肃跳下马来,声音沙哑地说:“既然此间主人们已经全都走了,我们今日就在这里歇息吧。”
杨捍也下了马。两人找了一件还算比较干净整洁的大屋,将马匹的缰绳系在院内的一株大树上。到房内搜寻了片刻,从柴房找到了一些喂马的干草和生火的柴禾,居然还从米缸里倒出几小把份量的粟米。二人草草生火煮了些粥饭充饥之后,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杨捍用找到的稻草在大房内铺了两铺,见鲁肃神情困顿至极,便让他先安心睡觉,自己留下来守夜。鲁肃再三叮嘱杨捍等过了午夜叫他起来守下半夜,但头一沾席鲁肃便深深舒出一口气,很快就鼾声大作起来,陷入了熟睡。
杨捍微微笑了一笑,抱着虬龙枪坐在门槛上,静静凝望着外面的景象。
虽然是身处乡村,但却丝毫听不到任何活动的声响,没有犬吠、没有牛鸣、没有孩童的嬉笑和夫妇的打骂,安静得仿佛时间都凝结了。
意识到这片死寂的含义之后,杨捍不禁悲从中来。那些原本生活在这座村庄里的人们,他们现在是在山野中露宿,还是正挤在渡船上随波逐流,或是遭遇了不幸呢?当年轻人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一年徐州大屠杀的火海地狱景象。杨捍抱着长枪,浑身一阵寒冷和恐怖,睁开双眼,不敢再合上。
“不能让那一切再发生了。”在寒夜之中,杨捍咬着牙根低声自语。
约莫两个时辰之后,七名戴着斗笠,手持火把的骑者策马从江夏方面沿着大路飞奔而来。突然,骑在最前的一人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用火把照亮了地面仔细察看,随即抬头对一名身材修长挺拔的黑衣人报告说:“两名骑者,都是成年男人,在这里离开大路,去了西北面的那座村落。”
黑衣人扬起头,望向部下手指的方向,火光照亮了他俊秀而冷酷的脸,正是在暴雨中的张氏商船上袭击鲁肃的那个自称“修罗”之刺客。
黑衣青年的嘴角掠过了一抹无法抑制的狂热喜悦,随即一扯马缰转过方向,提高声音对部下喊道:“格杀鲁子敬之功,虞某与诸君共享。但是,使枪的护卫高手是虞某一人的敌手,诸君谁都不许插手。否则休怪虞某戟下无情!听清楚了吗!”
“是!”众人连忙齐声应诺。
虞玄冷笑一声,一骑当先朝村庄奔去,虽然马匹奔跑迅速,但他以棉布包裹四只马蹄,再加上灵活的驾驭技巧,马匹踏地奔驰却毫无声息。六骑赤墨高手也以高超的骑术驾驭着坐骑,在寂静中奔向即将沦为战场的废村。
(第五章 豪雨水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