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豪雨水战
一
“我们乘这条商船前往夏口，然后再循沔水北上，赶往襄樊。”
在喧闹的码头上，一位以手按着斗笠、身穿商贾长袍的中年人手指前方一艘双层楼船，对身旁做随行伴当打扮的高大年轻人低声说。
这两人，正是微服前往荆州的鲁肃和杨捍。
听了鲁肃的话，杨捍抬起头朝前方望去。只见在一碧如洗的苍穹下，江面上水波飘荡，众多大小船只停泊港边。那艘双层楼船上建数支江南巨贾张氏的商旗，新漆过不久的船体在阳光下反射发亮，此时正在接受一袋一袋货物搬运上船。
鲁肃的荆州之行，目前还是处于极密的情形。与其带领几十个吴兵护卫大张旗鼓出发，倒不如在武艺高强的杨捍一人保护下改装潜行。江南张氏商行不但有孙家势力背景，也受到刘表势力重臣的庇护，同时也和曹操、刘璋等各大势力都保持着良好关系。他们二人便以普通商人的身份，在这艘张氏商船上托运了一批药材，随船赶往荆州。
目送他们托运的货物被水手搬运上甲板，鲁肃和杨捍两人也从木梯登上了楼船。当杨捍刚踏上微微摇晃着的甲板时，他突然感到一股寒意从侧面袭来。这是在山野中和猛兽搏斗而自然形成的敏锐洞察力，杨捍心下一凛，转头望去，只见有个黑衣青年背靠着被阳光照亮的楼船栏杆，怀抱双手，用冷漠的目光注视着他。
那青年容貌端雅，身材修长，高高束起的马尾长发随着江风吹动飞扬，然而他的脸上却不带有任何感情，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那样的冷漠神情决非寻常，而是把众生当作蝼蚁般的蔑视和漠不关心。哪怕矢如雨下在他面前射杀千人，或是数不清的饿殍和瘟疫死者横陈面前，大概他也不会为之丝毫动容。
察觉到杨捍用警惕的目光注视他，黑衣青年哼了一声，泰然自若地转过头去看烟波缥缈的江面。刚才令杨捍产生的压迫感，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鲁肃看了看黑衣青年，压低声音问杨捍：“那人难道有问题?”
杨捍点头说：“危险人物。”
鲁肃思考了片刻，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果等下去，恐怕会更加危险。从这里到夏口的水路，都在吴军的控制之下，相信他们也不敢在这条水道上发难。等我们到了夏口，再随机应变吧。”
杨捍说：“也只有如此了。”他握了握在长型青布包裹中的虬龙枪，紧紧跟在鲁肃身边，警惕地和那黑衣青年保持一段距离，选择了二楼高处视野开阔的一个角落作为两人落脚的地方。等到这时，商船也已经装货完毕。水手们起了锚，扯开巨大的船帆，随即楼船在风力和水手们的桨力推动下，顺利驶出码头，沿着长江向上游行进而去。
杨捍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船上周围的环境。一些粗豪的水手们正用很难听懂的地方口音在哈哈大笑和高声说话，一伙看上去像是一家老小的人们在船的一角不与其他人交谈，从房间雅座里隐隐约约飘出丝竹声和乐妓的轻歌，如杨捍和鲁肃一样的三三两两的押货客商也有几群各自站在甲板上下交谈。
头顶的几面大帆在江风中猎猎作响，楼船船头伴着白色的浪花泡沫破开江面，一直朝上游驶去。两岸群山在水雾和云气的笼罩下，宛如泼墨画般带着亦真亦幻的色调。杨捍的心神一时为这悠远的景色所慑，但是，偶尔却看见插着红色旌旗的艨艟和兵船从旁边江上飞快掠过，使得年轻人意识到自己身处的这个战乱时代的残酷现实。
正如鲁肃所说，由于夏口之战刚取得大捷，吴军斩杀宿敌黄祖，夺取刘表势力大片疆土。目前从夏口到柴桑的一段江面，全都被吴军水师所控制。如果有人想在这段江面上阻击鲁肃，确实是要面临很大的风险。
然而，当杨捍从一时的思索中回过神来，朝刚才那黑衣青年所站的位置望去时，却看见他已经不在那里了。杨捍心中一凛，连忙朝楼船上下张望，发现黑衣青年竟然不知藏身去了何处，如同从阳光中蒸发般渺无踪迹。
“糟糕。”杨捍不由脱口而出。鲁肃朝他投来了疑虑的眼光，杨捍低声说：“子敬公，这一路要小心了。”
但是，黑衣青年却始终都没有出现发难。楼船往上游继续航行了一个多时辰，头顶的天色渐渐阴沉了下来。
从天空西边，出现了一团团浓浊的乌云渐渐涌来，正午的阳光被乌云所遮挡，也变得开始黯淡了。鲁肃皱着眉头望向天空，担忧地说：“暴雨欲来。”
“要下雨了!收帆!”
“把甲板上的东西收进舱里!”
水手们的高声喊叫在楼船上此起彼伏，几个身形魁梧的赤膊汉子猛力拉扯着粗大的缆绳，巨大的布帆发出轰然巨响摔落到甲板上。一些客商和水手们手忙脚乱地把散乱放在甲板上的各种箱笼、麻袋、坛子全都往船舱内搬。还没等东西全都搬完，黄豆大的雨点就劈里啪啦地从乌云中打了下来。
雨声和掠过高空的电光令人惊心动魄，长长的雨柱就像无数条玉带般直垂下来，笼罩了整个大江。还在甲板上的人被雨打得连连惨叫，全身湿漉漉地往船舱中能够站人的地方挤去。但雨丝却随着大风胡乱飘动摇摆，就算站在楼船的屋檐底下，也一样被雨浇得浑身湿透。
鲁肃和杨捍两人也被迫挤在人群中间。杨捍的心神紧绷了起来，在如此狭窄拥挤而又嘈杂的环境中，简直是刺客私下活动的最有利时机，而对他的长枪来说，这也是最难以施展的不利场地。杨捍低声让鲁肃提高警惕，自己则凝聚起全部注意力，观察着周围的每一处动静。
突然，某个地方骚动了起来，是女人的哭叫声和男人的怒骂。在舱内和屋檐下避雨的客人们大都好奇地往那边看去，原来是一对中年夫妇不知为何大吵大闹厮打了起来。杨捍皱起眉头，他对眼下这危险而混乱的处境感到厌恶和担忧。
突然，一丝恶寒从他的脊背上流过。杨捍下意识地猛然伸手把鲁肃往旁边一推，只见从人群中突出一只粗壮手臂，那只手上拿着白晃晃的匕首，正从鲁肃刚才站立的位置刺过去。
“有人行凶了!”旁边目击到这一幕的几个客人发出慌乱的惨叫，连滚带爬往周围逃去。杨捍顾不得外面的瓢泼大雨，抓起还未反应过来的鲁肃，一头冲上了豪雨中的空旷甲板。紧随其后，有四个客商打扮的男人各自手持匕首、短剑和腰刀，追赶着二人跳了出来。
杨捍握住枪身，缓缓扯去罩住虬龙枪的布幅。在扑面而来的强劲风雨中，年轻人挺起长枪，身形巍然如山地摆出了阳影派起手式。
“上!”
人群中有人沉声喝令。那四名客商打扮的刺客立刻吼叫着朝杨捍冲来。有的跳起，有的俯身，有的从侧面，有的从正面，各自的突击角度都十分刁钻，正好处在杨捍长枪的攻防死角，无论他想要攻击哪个敌人，其他三人必定都能趁隙突入，给予杨捍以致命一击。
然而，他们却并不知道杨捍的这一招为何能成为最强枪术流派“阳影派”的起手式。
旋舞的白色枪缨带起了四溅的雨水，长枪在杨捍的手中化为了一条变幻莫测的游龙，先是向前攒刺击杀了第一名刺客，随后以半圆形的收枪之势撞飞第二名刺客，枪身毫不停滞地加力向身后突刺过去，枪尾正刺中第三名刺客的腰眼，一击令其惨叫昏死过去。这时第四名刺客已经冲过杨捍的长枪攻击范围，高举起匕首要向鲁肃咽喉插下，但他的身体却被远远掷来的长枪最后一击所压倒，枪尖从脊背第七骨节插入，洞穿了刺客的胸膛，深深插入甲板。
目不暇接的瞬间光景，四名刺客已尽数被杨捍风卷残云般一举消灭。
在如柱浇下的暴雨之中，杨捍的长发和衣衫尽数湿透。他沉默地走到鲁肃身旁，拔起了插在刺客背上的虬龙枪。白色枪缨被喷溅出的鲜血所染红，但缨上的血红却又转眼就被大雨所洗净。
这时，从人群中猝然飞出一条黑色身影，如同漆黑的闪电般带着撕碎大气的轰然巨响朝杨捍身后袭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