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困兽之斗
一
“贼人躲到什么地方去!”
“他杀了我们几十个兄弟!休要让他跑了!”
黑黝黝的松林,被众多火把照得几乎无处可遁形。许多晚上在林中睡觉的鸟雀和小兽,全都在受惊奔逃。上百名吴兵布满了半个山坡,高声叫嚷着搜索刺客。
突然,有个吴兵在黑暗中发出了惊恐的惨叫,他的胸口被长枪从中洞穿。潜伏在松林阴影中的一人挺枪推着吴兵向前冲出数丈,随即一挥长枪,把吴兵尸身丢出去砸在一群敌人中间。自己则飞身跃起,一脚踩在飞出的尸体上借力弹跳,随即如大鸟般跃过前方吴兵们的头顶,沿着长坡一直向下滑去。
羽箭带着飕飕劲风声从杨捍耳边飞过,“笃笃”连响着插在松树树干上和地上,但杨捍足不停步地朝下狂奔。他原本束起的长发已经散开,就像黑色火焰般在奔跑中胡乱舞动,衣衫在奔逃中被树枝和荆棘划得到处都是破布条,脸上、手上和赤脚上到处都是被荆棘划出的血痕,战斗中溅上的敌人鲜血沾满了他的全身。在山林间奔逃的年轻人,就像是一只被追逐捕杀的孤独猛兽。
夜色之下,山顶的道观陷入熊熊火光,山间到处则都是手持火把叫嚷追逐的吴兵,他们正是围猎杨捍这只困兽的猎人。
要逃到什么地方去?逃出去要怎么办?要杀死多少敌人才行?杨捍无暇再问自己这些问题。他的心脏在胸腔内激烈地跳动,汗水不断从体内涌出,只是被自己求生的本能牵引着在山间奔逃杀戮。
除了师父之外,他十五年来的另一位老师,就是山野和猛兽。现在,沉眠他心底的这位老师完全苏醒了,就连他自己,也变成了一只负伤的猛虎。
——只要能逃出去,就算杀多少人也无所谓!
杨捍已经杀红了眼。目睹战友们一个个倒下的吴兵们也全都红了眼。如果让这凶悍的刺客从重重包围中逃脱,那他们这些江东壮士们的骄傲也就全都被他无情地践踏脚下了。
突然,杨捍本能地感觉到从前方传来了危险的气息,在奔跑中急忙俯身滑了下去,只听劲风从头顶呼啸而过,一柄锋利的三尖刀从他上方猛烈地挥过,割断了几缕他在空中飞舞的发丝。
一个戴着插雉尾的铁盔的年轻武将抡刀一圈,收回了三尖刀,冷笑地看着鲤鱼打挺从地上跃起的杨捍。在武将身后,站立着手拿火把的士兵、为他牵马的士兵,还有手拿枪矛环立周围的士兵。
杨捍激烈地喘息着,歪了歪脑袋,用凶悍的眼神看着雉尾盔武将,摆出了阳影派枪法的起手式。
雉尾盔武将咧嘴一笑,火光照映出他脸颊上青黑色的胡子茬,他手指杨捍说:“要杀你的人,乃是讨虏别部司马潘璋。刺客,报上名来。”
杨捍没有回答,却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白缨抖起碗大枪花,枪尖直突向潘璋的面门。潘璋猝不及防,眼看就要被刺客一击毙命,周围兵士们发出惊慌愤怒的叫喊。然而,转眼间他们却发现原来潘璋在一瞬间侧头闪过了枪尖,虽然枪锋擦过他脸颊划出一道血痕,但潘璋却毫不慌乱地直冲到杨捍的面前,在杨捍把长枪收回来之前,先以三尖刀的刀刃往杨捍腰间挥去,眼看就要一刀把刺客拦腰斩杀。
生死关头,杨捍猛地向后一缩腰身,衣襟被三尖刀割破,但腹部却毫发无伤。随后他顺势一脚狠狠踢在潘璋大腿上,潘璋吃痛伏倒,杨捍收回的大枪已如旋风般猛地拍在潘璋的头上。若不是雉尾铁盔卸去了撞势,潘璋恐怕就此被打得脑浆迸出。但就算戴着头盔,他还是被打得惨叫一声,滚倒在地。
众多吴兵连忙冲上来护主。杨捍无暇和小兵缠斗,弃了潘璋,径直朝山坡下发足奔逃。
还没逃出二十丈,突然杨捍察觉到从右侧有一股强烈的杀气紧逼而来,他来不及查看,立刻单手抡枪朝右手边猛然划出一个半轮,枪到中途,撞到了另一股力量发出金铁交鸣声停住,杨捍收枪弹身跳出一步,定睛看去,只见在周围火把光芒照耀下,有一个戴着青帻,手提双锏的武将正用敌意的目光看着自己。
“我乃西部都尉寿春蒋钦。”青帻武将徐徐说,“贼人,你就向阎王爷报上这个名字吧。”
话音刚落,身披甲胄的蒋钦已化作一团铁影,抡着双锏劈头盖脸朝杨捍连环抽打而来。长枪只要拉开距离就可以轻易击败对方,但蒋钦却始终贴身缠斗,使得杨捍完全无法施展出阳影派的枪法绝技。片刻之间,就有一记铁锏打在他的肋下,一记打在左臂。杨捍只觉伤处隐隐作痛,肯定已经断了一两根骨头。
然而,在死战中激发出的山野兽性,使得杨捍浑然忘我,高亢的斗志在胸中猛烈燃烧。他甩着散乱飞舞的黑发,仰头发出一声咆哮,竟然不顾蒋钦雨点般的锏击,以负伤猛兽般的巨大力量狂乱挥舞起虬龙枪。蒋钦发出一声闷哼,手中一条铁锏被撞飞,自己也被当胸袭来的一枪扫得飞了出去,倒在一群部下们中间,压倒了数人。
“快救将军!”
“他奶奶的,难道没人能挡得住这该死的刺客!”
在吴兵们的惊乱大叫声中,杨捍舞枪不断击飞挡路的敌人,终于冲出黑松林,跳下长坡来到了山脚下。
然而,迎面照来的灼烈火光却使得他不由自主眯起了眼睛。当他习惯了周围的强光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平地上被数不清的红衣吴兵所包围。
周围手拿枪矛和弓矢的敌人,以及满山正在朝这里赶来的敌兵,竟有上千之众。杨捍停下了脚步,不惧反而哈哈大笑。
——如此众多的人马来此,就只为了擒我一人?
强烈的傲气和斗志,源源不断地从杨捍的丹田中涌出。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揣着的那管玉笛,心中暗想,既然追兵已经全都被他引来,或许虞素绮也有机会能逃脱了吧。
杨捍只觉心中一片澄净,武人之血在他胸中沸腾燃烧。在这刺杀吴侯的战场上,数千大军的追赶中,和江东的众多武将们一决高下。这样壮观华丽的场景,不知是多少习武之人一生梦寐以求的死地。
“来!”杨捍毫无惧色地挺起虬龙枪,嘴角露出了野兽般的微笑。
独立夜幕之下,一人一枪,傲对千军万马。
在数重军阵之后,紫髯碧眼的吴侯孙权,正和妹妹孙尚香一同策马观看被围在垓心的那名年轻刺客。
孙尚香轻轻一笑:“二哥,那贼人虽然被我军团团包围,却全然不惧呢。”
孙权淡淡说:“既然敢来刺杀我这江东之主,自然要有几分胆色。不过,就连蒋钦、潘璋二将都被这刺客所伤,他的武艺倒也了得。”
孙尚香向来最喜欢舞刀弄枪,对武功高强之人很有好感,不由有些惋惜地说:“二哥,这人一身好本事,就此杀了,实在可惜。”
孙权面无表情说:“他来刺杀孤,又伤了孤的众多部将和兵士,不杀他则无以立威。”
孙尚香娇嗔说:“二哥休要在我面前摆出什么吴侯的架子。不计过往招贤纳士,才是乱世诸侯之道嘛。几个月前你才刚刚收纳了原本是黄祖部下的甘兴霸。若非有他归降,恐怕二哥你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击败了杀父仇人黄祖。更别提今天被他解围了。”
孙权无奈地苦笑了一声,说:“斗嘴我总是斗不过你。可不知道你未来的夫君要怎样才治得了你。”
孙尚香一侧头,生气地说:“尚香才不嫁人。”
孙权叹气说:“好吧好吧。”随后,他举起马鞭,向不远处的甘宁高声说:“甘兴霸,见了这刺客的身手,你可否想要和他一战?”
甘宁一拱手说:“请主公下令!”
孙权看了看孙尚香,随后对甘宁吩咐说:“你去把那凶悍刺客擒来。不过,勿要伤了他性命!”
甘宁充满自信地点了点头,随即翻身下马,提着银光闪闪的双钩,大踏步朝被吴兵团团围住的年轻刺客走去。